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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桂坛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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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Q市热得像蒸笼。
老骑楼下，油条带着四只小猫躲在阴影最深处，连动都懒得动。橘子摊成一滩橘色的液体，墨水把脑袋埋在前爪里，面线难得安静地趴着，小白不见了——估计又躲到哪个凉快的地方去了。
许万山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背影》，但没在看。
他在等电话。
傅轻舟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冰水。
“第几次看表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没数。”
傅轻舟笑了，坐在他旁边。
“别紧张。”他说，“林晚肯定能考上。”
许万山喝了口水，没说话。
他带过那么多学生，林晚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用功的。这一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林建国说，她房间的灯，从来没在十二点前灭过。
这样的孩子，应该考上。
但许万山还是紧张。
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林建国。
他接起来。
“许老师！”林建国的声音激动得发抖，“考上了！桂坛中学！”
许万山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他，等着。
许万山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笑了。
“考上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站起来，一把抱住他。
许万山愣了一秒，然后也抱住他。
油条被吵醒了，抬头看他们一眼，又趴下去。
半小时后，林晚来了。
她一路跑过来的，满头大汗，脸通红，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
“许老师！”
许万山站在老骑楼门口，看着她跑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
然后把成绩单举起来。
“许老师，我考上了！”
许万山接过来，低头看。
语文：138。数学：142。英语：145。物理：97。化学：95。政治：99。历史：94。生物地理：197。总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林晚。
“好。”他说，“好。”
就两个字。
但林晚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傅轻舟从里面出来，站在许万山旁边。
“林晚，恭喜。”
林晚看着他，笑了。
“傅叔叔！”
傅轻舟也笑了。
他转头看许万山。
许万山站在那里，看着林晚，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说：“进来坐，外面热。”
林晚坐在老骑楼的客厅里，抱着油条，摸着它的头。
油条难得配合，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猫们也围过来，趴在她脚边。
“它们好可爱。”林晚说。
傅轻舟递给她一杯冰镇酸梅汤。
“喝点，解暑。”
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许万山坐在对面，看着她。
“林晚。”
“嗯？”
“这一年，辛苦了。”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她说，“我想考桂坛中学。从初一开始就想。”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继续说：“我妈说，桂坛中学是Q市最好的。考上了，以后就能上好大学，找好工作。”
她顿了顿。
“我想让我爸过好日子。”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晚忽然抬头，看着他们。
“许老师，傅叔叔，谢谢你们。”
许万山摇头。
“是你自己努力的。”
林晚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许万山面前。
“许老师。”
“嗯？”
“我以后，想当老师。”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像你一样的老师。”
许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你会的。”
下午，林思远也来了。
他没跑，慢慢走过来的，手里也攥着一张纸。
许万山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思远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如林晚。这一年他虽然努力了，但基础差太多。
许万山怕他考不上。
林思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许万山低头看。
Q市一中（本部高中）录取通知书
他愣住了。
他抬头看林思远。
林思远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许老师，我……我考上了……就一中本部。”
许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他没见过的温柔。
“好。”他说，“好。”
林思远松了一口气。
他也笑了。
傅轻舟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林思远，恭喜。”
林思远点点头。
“谢谢傅叔叔。”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爸说，晚上请你们吃饭。”
许万山看着他。
林思远继续说：“他说，要不是你们，我早废了。”
许万山摇头。
“是你自己争气。”
林思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说：“许老师，我会好好读的。”
许万山点头。
“我知道。”
晚上，陈姨的面线糊店。
老位置，拼了三张桌子。
人都来了。
许万山、傅轻舟、许建明、傅卓时、吴岚清、陈齐、何知永、阿飞、小鹿、林建国、林晚、周国强、林思远。
陈明海也来了——他正好来Q市办事，赶上了。
陈姨做了两大锅面线糊，还有醋肉、海蛎煎、炸五香、炒米粉。
“吃吃吃！”陈姨说，“今天高兴，管够！”
大家坐下，开始吃。
傅轻舟照例把油条掰开，去掉头，放在许万山碗里。
许万山低头吃了一口。
烫的。
但很舒服。
他抬头，看着这一桌子人。
许建明在和傅卓时说话，两个人聊得很投入。吴岚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陈齐在给何知永夹菜，何知永推了推眼镜，默默吃了。
阿飞和小鹿坐在一起，小鹿在给阿飞剥虾。
林建国坐在林晚旁边，一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周国强坐在林思远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儿子。
陈明海在和傅轻舟说话，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永春。
傅轻舟说，等凉快点就回去。
陈明海笑了，说好。
许万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
吃完饭，陈齐忽然站起来。
“哎，林晚，你之前不是说，考上要给许老师念课文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她站起来，走到许万山面前。
“许老师，我背给你听。”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清了清嗓子。
“《背影》，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她背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背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时，林建国的眼眶红了。
背到“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时，他自己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但他没出声，就让她继续背。
背到最后一句：“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林晚停下来，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背完了。”
许万山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但他笑了。
“好。”他说，“背得好。”
林晚也笑了。
她转头看她爸。
林建国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闺女，”他说，“爸为你骄傲。”
林晚把脸埋在他怀里。
旁边，周国强也看着林思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林思远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周国强愣住了。
然后他抱住儿子。
他哭了。
林晚从她爸怀里出来，忽然说：“许老师，我还有一件事。”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你和傅叔叔，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家都安静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也愣了一下。
林晚笑着说：“你们答应过的，等我考上，就办。”
许万山转头看傅轻舟。
傅轻舟也看他。
陈齐在旁边起哄：“对！办！必须办！”
何知永推了推眼镜，难得开口：“我同意。”
阿飞举手：“我也同意！”
小鹿跟着举手。
许建明在旁边笑，不说话。
傅卓时慢慢说：“办……办。”
吴岚清点头：“我们都来。”
陈明海也笑：“我也来。”
许万山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看着他，笑了。
“你说呢？”傅轻舟问。
许万山想了想。
“办。”他说。
傅轻舟挑眉。
许万山说：“你想要的，都办。”
傅轻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但他笑了。
那笑里，有灯，有人，有这座城。
从陈姨店里出来，大家在街上散步。
夜里的Q市很安静，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在最前面。
油条带着小猫们跟在后面——它们也出来散步了。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我们什么时候？”
许万山想了想。
“十月吧。”他说，“不冷不热。”
傅轻舟点头。
“在哪儿办？”
许万山看着远处。
“天后宫。”他说，“和黎明川他们一样。”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天后宫门口，他们停下来。
那盏灯还亮着。
傅轻舟忽然说：“我妈会看见的。”
许万山点头。
“爷爷也会看见的。”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盏灯。
身后，其他人也慢慢走上来。
许建明推着傅卓时，吴岚清在旁边。
陈齐和何知永并肩走着。
阿飞和小鹿跟在他们后面。
林建国牵着林晚的手，周国强和林思远走在旁边。
陈明海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所有人都站在天后宫门口，看着那盏灯。
傅轻舟忽然开口。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顿了顿。
“过了万山，才到万山面前。”
许万山握紧他的手。
他们相视一笑。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夜深了，大家散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回到老骑楼。
油条带着小猫们先进去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十月，很快就到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
“我有点紧张。”
许万山愣了一下。
“你紧张？”
傅轻舟笑了。
“怎么，我不能紧张？”
许万山想了想。
“那你紧张什么？”
傅轻舟看着远处。
“紧张那天会不会下雨。”他说，“紧张林晚背课文会不会忘词。紧张我爸会不会哭。”
他顿了顿。
“紧张你会不会……也哭。”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柔和。
许万山忽然说：“会。”
傅轻舟转头看他。
许万山说：“我会哭。”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月光，有风，有这座城，有面前这个人。
他靠过去，在许万山嘴角亲了一下。
“那我陪你哭。”他说。
许万山抱住他。
他们就那样抱着，在阳台上，在月光里，在夜里。
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
远处，天后宫的灯还亮着。
夜还很长。
但他们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被电话吵醒。
是林晚。
“许老师！你快下来！”
许万山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快下来嘛！”
许万山挂了电话，下楼。
老骑楼门口，林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林思远站在她旁边，也拿着一个本子。
许万山走过去。
“怎么了？”
林晚把本子递给他。
“送给你的！”
许万山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给许老师：谢谢你教我《背影》。——林晚”
后面是她抄的全文，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他又翻开林思远的本子。
第一页写着：
“给许老师：谢谢你没放弃我。——林思远”
后面也是抄的《背影》，字迹有点乱，但很认真。
许万山看着那两个本子，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林晚和林思远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
许万山张了张嘴。
但他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眶红了。
傅轻舟从楼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本子。
然后他笑了。
“万山，”他说，“你的学生，真好。”
许万山点头。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
然后他说：“你们也是。”
林晚笑了。
林思远也笑了。
他们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林晚回头。
“许老师！十月见！”
林思远也回头。
“许老师，到时候我帮你拍照！”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油条带着小猫们从屋里出来，蹲在他们脚边。
太阳升起来了。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番外终）
（全文终）
《轻舟与万山》的故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从清明开始，到清明结束。
从两个人开始，到一群人结束。
从恨开始，到爱结束。
轻舟过了万重山。
过了万山，才到万山面前。
谢谢你陪我们走过这一段路。
愿你也有人等。
愿你也过了万重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