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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后宫 周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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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九点,许万山到天后宫的时候,黎明川已经在了。
他蹲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举着相机对着庙脊上的剪瓷雕,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虾。许万山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他没发现,还在那儿咔咔按快门。
“来了?”终于拍完了,他直起腰,回头看见许万山,笑了一下,“这光线好,再晚就没了。”
许万山点点头,抬头看天后宫。
宫不大,但香火旺。门口的红灯笼一串串挂着,风一吹就晃。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本地人拎着供品往里走,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晒太阳聊天。
“进去看看?”黎明川把相机挂脖子上,往里走。
许万山跟着。
穿过门楼,是一个天井。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奉着妈祖,金身,冕旒,两旁是千里眼顺风耳。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往上飘,在阳光里显出淡蓝色的影子。
有人在拜。一个中年女人跪在蒲团上,举着香,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又低下。
黎明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举起相机,对准那个女人。
许万山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站在廊柱下面。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那块亮光,深一道浅一道的。空气里有檀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烧金纸的焦味。
黎明川拍了几张,放下相机,走到他旁边。
“我妈以前也这样拜。”他说,“每个月都拜。妈祖、观音、关帝、土地公,见庙就进,见神就拜。”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个还在跪着的女人:“后来我爸生意失败了,她就不拜了。问她为什么,她说,拜了那么多年,也没保佑我们家。”
许万山没说话。
“我说,那你以前拜的那些,都是假的?”黎明川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她说,也不能说假,就是……没空拜了。”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正殿里的妈祖像。
“后来我想,她不是没空,是不敢拜了。怕拜了还是没用,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过来,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那个女人拜完了,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她旁边的女孩还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女人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许万山听见那女孩嘟囔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女人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走得快了些。
黎明川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说:“万山,你说我们教的东西,有什么用?”
许万山愣了一下。
“《爱莲说》《背影》这些,”黎明川说,“学生出了校门就忘。他们信的是手机里那些,信的是‘都什么年代了’。”
许万山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许万山没回答。
他看着正殿里的妈祖像,金身在香火里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我爷爷以前也拜。”他说,“拜关帝,拜妈祖,拜土地公。什么都拜。”
黎明川看着他。
“他走的那天,”许万山说,“我在医院。他昏迷之前,一直念叨,说关帝爷来接他了。”
黎明川没说话。
许万山停了一下:“我那时候不信这些。现在……”
他没说下去。
黎明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也没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香火里的妈祖像。
从正殿出来,黎明川又拍了一会儿。拍廊柱上的雕花,拍屋檐下的垂花,拍墙角的石敢当。许万山就跟着,有时候站在旁边等,有时候帮他拿一下包。
走到偏殿门口,黎明川停下来。
偏殿里供的是注生娘娘,求子的。门口有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苹果、还有几包饼干。她看见有人来,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阿婆,您在这儿卖供品?”黎明川蹲下来问。
老太太点点头,指了指那些袋子:“自家种的橘子,自家做的饼干。拜完可以吃,干净的。”
黎明川看了看那些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叶子。
“多少钱?”
“一个两块。”老太太说,“三个五块。”
黎明川掏出五块钱,拿了三个。他站起来,递给许万山一个。
许万山接过来,看了看那个橘子。比傅轻舟给的小一点,但也是黄澄澄的。
“谢谢阿婆。”黎明川说。
老太太笑,露出一颗金牙:“年轻人,求子啊?注生娘娘灵得很。”
黎明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不是,阿婆,我就是拍照片。”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看着许万山:“你呢?你求什么?”
许万山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心里有事。”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收回目光,低头整理她的袋子:“年轻人,心里有事,就来拜拜。拜了不一定有用,但不拜,心里就更堵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动。
黎明川在旁边,也没说话。
老太太把袋子整理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着。
“我那个死鬼老公走的时候,”她说,“我天天哭。后来我女儿说,妈,你别哭了,哭也没用。我说我知道没用,但我就是想哭。”
她顿了顿。
“后来我来这儿卖橘子。天天来,看人家拜,看人家求。看着看着,就不哭了。”
许万山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亮得像年轻人的眼睛。
“你心里有事,就让它有事。”她说,“没事才怪。”
许万山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她的袋子里。
“阿婆,我再拿一个。”
老太太笑,递给他一个橘子。
许万山接过来,站起来,往外走。
黎明川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人走出偏殿,走到天井里。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黎明川忽然说:“这阿婆,说话挺有意思。”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两个橘子。一个是从老太太那儿买的,一个是刚才黎明川给的。两个并排躺在手心里,黄澄澄的。
他想起他桌上那两个。一个已经吃了,皮还在垃圾桶里。另一个还放着,青的那个,硬邦邦的。
从天后宫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黎明川说饿,拉着许万山去附近吃饭。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门面破破烂烂的,门口只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面”字。
“这家好吃。”黎明川说,“我常来。”
两人进去。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都空着。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点点头,继续择。
“两碗牛肉面。”黎明川说。
老头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
两人坐下。黎明川把相机放在桌上,揉了揉肩膀。
“拍了一上午,累死了。”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看着墙上贴的一张纸。纸上印着“本店特色”,下面手写着几行字——牛肉面、牛杂面、拌面、扁食。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黎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字是我写的。”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笑:“我去年刚来的时候,常来这儿吃。老板说想写个菜单,我正好带着毛笔,就给他写了。”
许万山看着那几行字。确实,虽然歪扭,但笔锋还在,是练过的。
“你还会写字?”
“学过几年。”黎明川说,“小时候被我妈逼着学的。后来没练,废了。”
许万山点点头。
面端上来了。两个大碗,汤色浓,面上铺着几块牛肉,撒着香菜。
“吃吃吃。”黎明川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许万山也吃。面很筋道,汤很香,牛肉炖得烂。
吃到一半,黎明川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万山,我问你个事。”
许万山抬头。
“你那个邻居,”黎明川说,“就是上次你说的,给你送饭的那个?”
许万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黎明川说,“你这两天老走神。”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他是做什么的?”
“做文化项目的。”许万山说,“记录老手艺。”
黎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吃完了,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说,“也有个邻居。”
许万山看着他。
“女的,三十出头,一个人住。”黎明川说,“她每天上班下班,从来不跟人说话。我在楼道里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走了。”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我半夜回来,在楼下看见她。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哭。”
许万山没说话。
“我没过去。”黎明川说,“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哭了很久,她站起来,上楼了。”
他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嗡嗡的。
“后来我想,我为什么不过去?”他说,“哪怕给她递张纸巾也好。”
他转过头,看着许万山。
“你说,人为什么都这么怕靠近别人?”
许万山没回答。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黎明川笑了一下,站起来,去付钱。
与此同时,X市。
傅轻舟坐在车里,没动。
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里,熄了火,空调也关了,闷热得像一个蒸笼。但他没开窗,就那么坐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着白。
手机响了一下。他没看。
又响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过了很久,他松开方向盘,拿起手机。
屏幕上两条微信,都是吴岚清发的:
“到了吗?”
“你爸在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库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旁边开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许万山。许万山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哪儿,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就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儿,忽然想起那句话。
路上小心。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许万山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到了就到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但已经发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收到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打开车门,下去。
电梯上到二十六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挂着一个铜牌,刻着“傅宅”两个字。
他站在门口,没按门铃。
他想起上次回来是三个月前。那天他摔了那个相框。
那个相框摆在书房里,一直摆着。他从小看见,从来没问过。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就问了,问吴岚清,那照片里是谁。
吴岚清看了他一眼,说:“你妈。”
他说:“我妈不是在这儿吗?”
吴岚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相框摔了。
玻璃碎了一地。他没去捡,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他回了Q市,在那栋老楼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面线糊店,碰见了许万山。
门开了。
吴岚清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棉麻裙子,头发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到了怎么不进来?”
傅轻舟没说话,走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X市的天际线。阳光照在白色沙发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爸傅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回来了?”
傅轻舟“嗯”了一声。
傅卓时把文件翻了一页:“坐。”
傅轻舟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落地窗外那些高楼。
吴岚清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傅卓时,又看了一眼傅轻舟,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傅卓时翻文件的沙沙声。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傅卓时把文件放下,抬头看他。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傅轻舟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傅卓时看着他,看了几秒:“瘦了。”
傅轻舟没说话。
“在那边做什么?”
“文化项目。”
傅卓时点点头,没问是什么项目。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妈说你三个月没回来。”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又吸了一口烟,看着他:“那个相框的事,我知道了。”
傅轻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傅卓时说,“不用摔东西。”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他爸。
傅卓时靠在沙发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老了。傅轻舟忽然发现。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袋垂着,显得眼睛比年轻时小了一圈。
“那张照片里是谁?”傅轻舟问。
傅卓时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傅轻舟。
“是你生母。”
傅轻舟坐着,没动。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听见这几个字,还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她叫什么?”
“林若兰。”
傅轻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林若兰。他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她人呢?”
傅卓时没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傅轻舟,一动不动的。
“我问你她人呢?”
傅卓时转过身,看着他。
“走了。”他说,“在你两岁的时候。”
傅轻舟看着他。
“怎么走的?”
傅卓时没回答。他走回沙发,坐下,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傅轻舟等着。
“病。”傅卓时说。
傅轻舟没说话。他看着傅卓时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烟雾缭绕。
“那吴岚清呢?”他问。
傅卓时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我后来的妻子。”他说,“你妈走之后,她嫁给我的。”
傅轻舟坐在那儿,手攥着沙发垫,攥得紧紧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卓时抽着烟,没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卓时把烟按灭,站起来,看着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她走了就是走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傅轻舟站起来,看着他爸。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相框,那个摆在书房里从来没被问过的相框。他想起那首《茉莉花》,他从小就会弹,但从来不知道是谁教的。他想起吴岚清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的眼神。
他现在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
吴岚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傅轻舟,又看了一眼傅卓时,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她说。
傅轻舟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居家的裙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这么多年一样,永远得体,永远周到,永远不远不近。
“你知道吗?”傅轻舟问。
吴岚清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谁。”
吴岚清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傅卓时,又看着傅轻舟。
“知道。”她说。
傅轻舟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
他只是觉得,应该点一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傅卓时在后面问。
他没回头。
“轻舟!”傅卓时的声音提高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那边传来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许万山说的话。
路上小心。
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很响的一声。
许万山从面馆出来,手机响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傅轻舟发的:“到了。”
就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几秒。
“谁啊?”黎明川在旁边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墙上爬着青苔。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走到巷口,黎明川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了。”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下午有事,得回去一趟。”
许万山点点头。
黎明川看着他,忽然说:“万山,你那个邻居……”
许万山等着。
黎明川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有事就找他聊聊。”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到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学府路走。
下午三点,许万山回到家。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摸着黑上楼,走到三楼,在自己门口停下。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三○三的门关着。
他开门进去,换了拖鞋,坐在书桌前。
桌上那两个橘子还在。一个已经吃了,皮在垃圾桶里。另一个青的,还放在那儿。
他拿起那个青橘子,看了看。皮还是硬邦邦的,捏一捏,有点弹性。
他把橘子放下,翻开作业本,开始改。
改了几本,他停下来。
窗外有人在放南音,咿咿呀呀的。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女的在骂,一个男的在辩解,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阳光很好,照在骑楼上,红砖墙泛着暖色。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傅轻舟,拿出来一看,是陈齐。
“万山,晚上出来喝酒?”
他想了想,打字:“不去了。”
陈齐秒回:“有事?”
他回:“没。”
陈齐发了个“……”的表情,然后说:“行吧。”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站在窗前。
太阳一点点西斜。老街的影子慢慢拉长。卖菜的摊子开始收,老板娘把剩下的菜装进筐里。炸枣的阿婆还在,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过来。
他看着那些日常,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没不想。
七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声音。
门开了。脚步声。然后门又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没动。
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碎了的相框。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黑。他走到三○三门口,站了几秒。
门里没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傅轻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早上出门那件衣服,深蓝色的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许老师。”他说。声音哑的。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傅轻舟没让他进去,也没关门。他就那么站着,扶着门框。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知道了件事。”
许万山等着。
傅轻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看不清楚。
“我妈不是我妈。”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完了,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走廊里很黑。远处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喊了好几声。近处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想起天后宫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你心里有事,就让它有事。没事才怪。”
他想起黎明川说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怕靠近别人?”
他想起傅轻舟那天晚上站在厨房门口,说“你什么都没问”。
他抬起手。
没干什么。就是把手放在傅轻舟的肩膀上,放了一下。
傅轻舟的肩膀绷得很紧,硬的,像一块石头。
许万山把手收回来。
“吃饭了吗?”他问。
傅轻舟看着他。
“我那儿有橘子。”许万山说,“青的,可能有点酸。”
傅轻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站在昏暗里。
过了很久,他说:“我想听《茉莉花》。”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看着他:“你会唱吗?”
许万山想了想,点点头。
傅轻舟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许万山走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墙角那架电钢琴盖着,琴键上落着灰。
傅轻舟走过去,掀开琴盖,坐下。
他弹起来。
《茉莉花》。
音符一个一个的,慢慢的,在黑暗里流淌。
许万山站在窗前,听着。
弹到一半,傅轻舟停下来。
“你唱。”他说。
许万山站了几秒,然后开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他唱得很轻,声音不大,在黑暗里飘着。
傅轻舟继续弹。
“芬芳美丽满枝桠……”
许万山唱着。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放过的那盘老录音带,沙沙响的,就是这个调。他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
“又香又白人人夸……”
傅轻舟弹着。他想起那个从没见过的女人,那个叫林若兰的女人。她弹过这首曲子吗?她唱过吗?她长什么样?
“让我来将你摘下……”
许万山唱到这里,顿了一下。
傅轻舟也停下来。
屋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送给别人家。”傅轻舟轻轻接了一句。
他没弹。就那么坐着,看着琴键。
许万山站在窗前,看着他。
过了很久,傅轻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许万山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老街。
老街的灯都亮了。一盏一盏的昏黄,照着骑楼的廊柱,照着石板路,照着偶尔走过的行人。远处关帝庙那边的南音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谢谢。”傅轻舟说。
许万山没说话。
他们站着,看着窗外。
很久。
许万山回到自己屋里,已经快十点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青橘子。
他拿起来,剥开。
皮很硬,不好剥。他一点一点撕开,露出里面的果肉。也是青的,一瓣一瓣,紧紧的挤在一起。
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他嚼了嚼,还是酸的。但酸里面有一点甜,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
他把那瓣咽下去,又掰了一瓣。
窗外传来钢琴声。
《茉莉花》。又弹起来了。
这次弹得很慢,比刚才还慢。一个一个音符,慢慢的,像在走路,像在找什么。
许万山站在窗前,听着。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那句话:“我妈不是我妈。”
他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他想起他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硬的,像石头。
钢琴声停了。
然后又开始。
还是《茉莉花》。
许万山站在窗前,吃完了那个青橘子。
酸。但有一点甜。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七点半下楼,去面线糊店。
他走到店里,陈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就笑:“许老师,今天早啊。”
他点点头,走到老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傅轻舟。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T恤,还是皱巴巴的。头发好像洗过了,刘海湿着,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许万山对面,坐下。
“两份。”他对陈姨说。
陈姨看看他,又看看许万山,笑了:“好嘞。”
面端上来。两个人低头吃。
店里很热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喊“再加一份油条”。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碗里,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吃完,傅轻舟放下筷子。
“那个橘子。”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酸吗?”
许万山想了想:“有一点酸。”
傅轻舟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下午有空吗?”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没回头。
“有。”许万山说。
傅轻舟点点头,出去了。
许万山坐在位子上,看着门口的阳光。
陈姨过来收碗,笑着说:“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许万山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阳光照在老街上,石板路泛着光。骑楼的廊柱一排排往远处延伸,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着。
他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