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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事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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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课,许万山讲了二十分钟《爱莲说》,剩下时间让学生背。
他在过道里慢慢走着,听后排的陈锐磕磕巴巴地背“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背到“中通外直”卡住了,憋得脸通红。
“再读两遍。”许万山说。
陈锐点点头,埋头看书。
许万山继续往后走。走到林晚旁边,她正在默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他站了两秒,看她写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背得熟。”他说。
林晚抬头笑了一下,继续写。
下课铃响,学生们稀稀拉拉往外走。许万山收拾教案,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黎明川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万山!”他招手,“正好,来一下。”
黎明川是这学期新来的历史老师,二十八岁,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据说是北师大毕业的,不知道为什么跑回这里教书。
许万山跟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黎明川的靠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坐。”黎明川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在座位上坐下,“有个事想问你。”
许万山坐下。
“你班上的林思远,”黎明川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最近历史课老走神,作业也交得不及时。你那边怎么样?”
许万山想了想:“语文还好,就是不爱发言。”
黎明川点点头:“他家长你见过吗?”
“没有。”许万山说,“家长会都是他奶奶来。”
黎明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上周打电话给他爸,他爸说忙,没说几句就挂了。”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你说,是不是我们当老师的,有时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笑:“我意思是,我们在这儿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家长未必领情。他们觉得孩子送到学校就行了,剩下的都是老师的事。”
许万山想了想:“他奶奶挺上心的。”
“奶奶是奶奶。”黎明川说,“奶奶能管几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尖尖的。
“我小时候也是奶奶带大的。”他说,“爸妈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问我考多少分,考得好有奖励,考不好就挨骂。什么都不会多问一句。”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转过身,笑了一下:“所以看见林思远这样的学生,我就忍不住想多管一点。也不知道是管他,还是管小时候的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还没回来,只有窗外的哨子声和跑操的脚步声。
许万山坐着,没说话。
黎明川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许万山:“对了,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天后宫那边拍点照片,新买了镜头。”
“周末再说。”许万山站起来。
黎明川点点头:“行,到时候问你。”
许万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黎明川已经低头在翻书了,侧脸对着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
下午放学,许万山在校门口碰见黎明川。
他正蹲在门口,跟门卫老郑一起抽烟。老郑的花浇完了,水管盘成一团放在墙角。两个人在聊什么,黎明川笑得前仰后合。
“万山!”看见他,黎明川站起来,“走不走?”
许万山点点头。
黎明川跟老郑摆摆手,小跑着跟上来。
“你们聊什么?”许万山问。
黎明川笑:“老郑说他年轻时候在厦门打工,给一个老板开车。那老板有次喝醉了,让他开车去海边,说要跳海。他吓死了,把车停在路边,死活不开。第二天老板酒醒了,问他怎么没去,他说我怕你真跳。老板哈哈大笑,说我就是想看看月亮。”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走着,忽然说:“老郑这人挺有意思的。”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黎明川自己也笑了:“我是不是有点话多?”
许万山没回答。
两人走了一段,黎明川忽然问:“万山,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没什么。”
“一个人?”
许万山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黎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中山路口,黎明川往另一个方向拐。他住在西街那边,租的老房子,据说推开窗就能看见开元寺的东西塔。
“走了啊。”他摆摆手,“周末问你。”
许万山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黎明川的背影在人流里很快就不见了。他走路有点外八,走得快了就一晃一晃的,像只鸭子。
许万山收回目光,往学府路走。
晚上七点多,许万山在改作业。
门被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傅轻舟。
他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吃了没?”傅轻舟问。
许万山看着他。
“我煮多了。”傅轻舟说,“一个人吃不完。”
许万山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一次性饭盒。
“进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傅轻舟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书桌上堆着作业本,红墨水开着,笔搁在旁边。
“坐。”许万山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去厨房拿碗筷。
傅轻舟没坐。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的,是一篇周记,字迹工整,写着“关帝爷要是真灵,就把我爸的生意变好一点吧”。
许万山拿着碗筷出来,看见他在看,也没说什么。
“放桌上。”他把碗筷放下。
傅轻舟把袋子放桌上,打开,取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菜——清炒小白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你做的?”许万山问。
“嗯。”傅轻舟坐下,“就这两样。”
许万山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肉炖得很烂,酱油色,甜口的。
“放糖了?”他问。
傅轻舟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有。”许万山说,“闽南做法。”
傅轻舟看着他,没说话。
许万山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发现傅轻舟没动筷子,就抬头看他。
“你不吃?”
傅轻舟摇摇头:“我在那边吃了。”
许万山没再问,继续吃。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
傅轻舟坐在对面,看着许万山吃饭。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书桌上,看见那叠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橘子。
两个。一个黄一点,一个青一点。并排放着。
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许万山吃完,放下筷子。傅轻舟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装回袋子里。
“我洗了送过来。”他说。
许万山摇头:“我自己洗。”
傅轻舟顿了一下,点点头,拎着袋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今天那个周记。”他背对着许万山说,“写关帝爷的那个。”
许万山看着他。
“我爸以前也拜关帝。”傅轻舟说,“每个月都去。后来不去了。”
他没回头。
门开了,他走出去,轻轻带上。
许万山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那叠作业本。
林晚的周记还翻开在那儿,最后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就把我爸的生意变好一点吧”。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周二下午,语文组开会。
开完会出来,黎明川又堵住他。
“明天晚上有空吗?”他问。
许万山想了想:“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来。”黎明川说,“女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来这边出差,想见个面。我一个人去有点尴尬,你陪我?”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笑:“别这么看我。她就是那种……怎么说,从小我妈就拿她跟我比,比成绩比工作比对象,现在我俩都单身,见面就更尴尬了。”
许万山没说话。
“你就当帮我撑个场面。”黎明川说,“吃顿饭就行。”
许万山想了想:“几点?”
“七点。西街那边,新开的一家店,做闽南菜的。”
许万山点点头。
黎明川拍了拍他肩膀:“谢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她姓刘,叫刘思妮。在上海工作,做广告的。”
许万山“嗯”了一声。
周三晚上七点,许万山到西街那家店的时候,黎明川已经到了。
店不大,装修挺新,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几张木头桌子。黎明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就招手。
“这边。”
许万山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
“她还没到。”黎明川说,“刚发消息说堵车。”
许万山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店里人不多,几桌客人,说话声不大。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Q市的老街景——中山路的老骑楼,开元寺的东西塔,后城的那些老巷子。
黎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照片是我拍的。”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笑:“我跟老板认识,他让我挂的。不是免费的,抵饭钱。”
许万山看着那些照片。有一张拍的是雨天的中山路,石板路湿漉漉的,骑楼的廊柱在雨里一排排往远处延伸,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
“那张好。”他说。
黎明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挑。”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向门口,笑了。
“来了。”
许万山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肩上挎着一个大包。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黎明川,笑着走过来。
“明川!”
黎明川站起来:“思妮。”
刘思妮走过来,在黎明川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看了许万山一眼,笑着问:“这位是?”
“我同事,许万山。”黎明川说,“语文老师。”
刘思妮点点头,伸出手:“刘思妮。”
许万山握了握:“你好。”
刘思妮收回手,看着黎明川:“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黎明川笑:“你变了,变好看了。”
刘思妮白了他一眼:“少来。”
服务员拿菜单过来。刘思妮接过菜单翻了翻,说:“你们点,我不挑。”
黎明川把菜单递给许万山。许万山摇头:“你点。”
黎明川就点了几个菜——海蛎煎、醋肉、炒青菜、一个汤。服务员记完走了。
刘思妮端着茶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窗外是西街,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刚亮,街上人来人往。远处能看见开元寺的东西塔,黑黢黢的两座,戳在暮色里。
“这儿真好。”她说,“安静。”
黎明川笑:“上海不安静吗?”
“上海?”刘思妮摇头,“上海太吵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黎明川:“你知道我这次来干嘛的?”
“出差啊。”
“出差是出差。”刘思妮说,“还有一个事,我妈让我来看你。”
黎明川愣了一下。
刘思妮笑:“她听说你在这儿教书,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问问,你怎么还不找对象。”
黎明川苦笑:“你妈跟我妈一样。”
“不一样。”刘思妮说,“我妈是替我妈问的。你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让我妈问我,我再问你。”
许万山在旁边喝茶,没说话。
黎明川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刘思妮说:“你就说我过得挺好,对象不急。”
刘思妮点点头,然后又看着他:“真的不急?”
黎明川没回答。
菜上来了。三个人开始吃饭。
刘思妮吃着海蛎煎,忽然说:“这个好吃,比上海的闽南菜馆正宗多了。”
“那当然。”黎明川说,“上海的都是改良过的,为了迁就本地人口味。”
刘思妮点点头,然后又问:“你在这儿习惯吗?”
“习惯啊。”
“不想回北京?”
黎明川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想。”
刘思妮看着他,没再问。
许万山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西街的灯全亮了,红灯笼一串串的,照得街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刘思妮去洗手间。黎明川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许万山问他:“你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多年。”黎明川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家在我家隔壁,幼儿园、小学、初中,都一个学校。高中分开的,她考到外地去了。”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转过头,看着他:“你发小呢?”
许万山想了想:“有一个,修车的。”
“男的?”
“嗯。”
黎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刘思妮回来了,拿起包,说该走了。三个人一起走出店门。
站在西街的街边,刘思妮看着黎明川,说:“有空回老家看看,你爸妈老念叨你。”
黎明川点头:“知道。”
刘思妮又看着许万山,笑了一下:“许老师,谢谢你来陪吃饭。明川这人话多,你平时没少受罪吧?”
许万山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
刘思妮笑,摆摆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走了。黎明川站在街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西街往回走。
走到钟楼那儿,黎明川忽然说:“她小时候不这样的。”
许万山看他。
“小时候她特别爱笑。”黎明川说,“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好看。现在不笑了。”
他没再说下去。
许万山也没问。
他们在钟楼那儿分开。黎明川往西街深处走,许万山往学府路走。
走了几步,许万山回头看了一眼。黎明川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人流里一晃一晃的,还是那副外八字的走法。
周四晚上,许万山在改作业,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他没愣,直接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傅轻舟。还是那个塑料袋,还是鼓鼓囊囊的。
“今天煮了粥。”傅轻舟说。
许万山往旁边让了让。
傅轻舟进来,把袋子放桌上,取出两个饭盒。一个是白粥,一个是小菜——炒酸菜,还有几块煎蛋。
“你天天做多?”许万山问。
傅轻舟顿了一下,然后说:“反正一个人也是做。”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把饭盒打开,筷子摆好,然后退到一边。
许万山坐下,开始吃。
傅轻舟没坐,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作业本。今天翻开的那本写的不是周记,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后排那个陈锐写的。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厨师。”傅轻舟念出来,“因为我爸说,读书不行就去学门手艺。我觉得做饭挺好的,能做自己想吃的。”
许万山抬头看他。
傅轻舟站在那儿,侧脸对着灯光,没什么表情。
“我小时候也想当厨师。”他说。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后来我爸说,傅家的人不能当厨师。”
他没再说什么。
许万山低头继续吃。
吃完,傅轻舟收了碗筷,装进袋子。
“明天不来了。”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有事。”傅轻舟说,“要去一趟X市。”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橘子吃了没?”他问。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许万山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
那两个橘子还在那儿,并排放着。一个黄一点,一个青一点。黄的那个皮已经有点皱了,青的那个还是硬邦邦的。
他拿起黄的那个,剥开,吃了一瓣。
很甜。
他站在那儿,吃完了一个橘子。
窗外传来远远的汽车声,还有不知道谁家放的南音,咿咿呀呀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站了很久。
周五下午,许万山在办公室改完最后一批作业,刚站起来,黎明川就进来了。
“明天有空吗?”他问,“去天后宫拍照?”
许万山想了想,明天没什么事。
“几点?”
“上午九点。”黎明川说,“天后宫门口见。”
许万山点点头。
黎明川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许万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她小时候不这样的”。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学生都放学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校门口,老郑正在浇花。看见他就笑:“许老师,下班啦?”
“嗯。”
老郑放下水管,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
老郑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夕阳。
“那个黎老师,”老郑忽然说,“人挺好的。”
许万山看着他。
老郑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天边:“他上回跟我聊了好久。说他以前在北京,待了五年,后来回来了。”
许万山没说话。
“问他为什么回来。”老郑吐了口烟,“他说,北京太大了,人太多,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老郑转过头,看着他笑:“你们年轻人,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许万山站了一会儿,说:“走了,郑叔。”
老郑点点头:“慢点走。”
他走出校门,往学府路走。
夕阳照在老街上,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卖菜的摊子正在收,老板娘把剩下的青菜装进筐里。炸枣的阿婆还在,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过来。
他走到那栋老楼下,站住了。
三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在自己门口停下来。
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之前,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三○三的门关着。紧紧的。
他进去了。
屋里很安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变成橙红色,然后慢慢变暗。
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传过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喊了好几声。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隔壁一直没声音。
那天晚上,他十二点才睡。
躺下之前,他站在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老街的灯还亮着。远处关帝庙那边的南音早就停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嗡嗡地响一下,又没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还是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