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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芦柑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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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许万山没课,在办公室改作业。
黎明川坐在对面,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看什么呢?”许万山头都没抬。
“朋友圈。”黎明川说,“一个朋友的,发他们公司团建的照片,去山上摘芦柑。”
许万山的笔顿了一下。
黎明川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许万山继续改。
黎明川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对了,你那个邻居,最近怎么样?”
许万山没抬头:“什么怎么样?”
“就……随便问问。”黎明川说,“那天我在中山路看见他,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我越想越眼熟,好像真是J区傅家的人。”
许万山的笔又顿了一下。
黎明川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就自己接下去:“傅家在J区挺有名的,做外贸的。我以前在北京一个饭局上见过他们家的人,好像是……”
他想了想:“一个女的,姓吴,说话很厉害那种。”
许万山抬起头。
是吴岚清。
黎明川看着他:“你认识?”
许万山摇摇头。
黎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许万山低头继续改作业,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作业。
傅轻舟昨天又来了,带了粥,还有一碟咸菜。他吃完,傅轻舟收了碗就走了。没说什么话,就站在门口说了句“明天有事,可能不来”。
他问什么事。傅轻舟说:“X市那边有点事。”
然后门就关上了。
X市。有事。
许万山想起黎明川刚才说的话——“一个女的,姓吴,说话很厉害那种”。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尖尖的。阳光很好,照在跑道上,照在教学楼的墙上,照在远处开元寺的东西塔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继续改作业。
晚上七点,许万山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盘录音带发呆。
盒子上那几个字——“Y县……南音……1987……”——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还是看不清。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录音带哼的样子。想起爷爷抽的白沙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想起爷爷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记得。
但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有这盘录音带。
他把录音带放下,拿起桌上的橘子。
这是许建明带来的那些橘子,还剩几个。黄澄澄的,皮有点皱了,但还甜。
他剥开一个,吃了一瓣。
甜的。
他想,为什么傅轻舟买的橘子是酸的?是故意买的酸的,还是不会挑?
他想起傅轻舟说,“那个橘子,是酸的我知道。但你没扔”。
他没扔。他吃完了。酸的也吃完了。
他又吃了一瓣。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陈齐发来的消息:
“万山,明天晚上有空没?带你来个人。”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懂。
“什么人?”
陈齐回:“一个朋友,刚认识的。一起吃个饭。”
许万山想了想,打字:“你那朋友,我去干嘛?”
陈齐秒回:“让你看看。”
许万山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他想起陈齐那天说的话——“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带过人?”
现在陈齐要带人了。
他打字:“好。”
陈齐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说:“明天七点,阿忠那边。”
许万山放下手机,继续吃橘子。
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
那盘录音带还放在那儿。
他拿起手机,给傅轻舟发了一条消息:
“X市那边,没事吧?”
发完他就后悔了。没事吧?什么叫没事吧?有事又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橘子。
吃了两瓣,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傅轻舟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没。”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明天晚上,陈齐那边吃饭。他带个人。”
发完他又后悔了。这算什么?邀请?通知?还是随便说说?
这次回复很快:
“我去合适吗?”
许万山看着这五个字。
他想说,合适。
但他没打出来。
他打了三个字:“随你。”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什么叫随你?
他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很久,那边回复:
“好。”
就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是“我去”的好,还是“随你”的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橘子。
吃完一个,他又拿了一个。
窗外传来钢琴声。
还是《茉莉花》。
依旧是慢慢的,轻轻的,在夜风里飘着。
他站在窗前,听着。
听完了,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盘录音带。
“爷爷,”他在心里说,“这曲子,还很多有人也会弹。”
周四晚上七点,许万山和傅轻舟到阿忠那边的时候,陈齐已经到了。
他坐在院子里那张圆桌边上,正在跟阿忠说话。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招招手。
“这儿!”
许万山走过去,傅轻舟跟在后面。
陈齐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好像也洗过,不像平时那样油乎乎的。他看了一眼傅轻舟,笑了一下:“来了?”
傅轻舟点点头。
“坐坐坐。”陈齐招呼着。
两人坐下。阿忠端了茶过来,看了傅轻舟一眼,也笑了一下:“又来啦?上次海蛎煎好吃不?”
傅轻舟点头:“好吃。”
阿忠笑:“今天也有,管够。”
他回厨房了。
陈齐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门口。
许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正从巷子里走过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两边的老房子,像是第一次来。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往里看了看。
“这儿?”他问。
陈齐站起来:“对,进来进来。”
那个人走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皮肤有点黑,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气。
“这是何知永。”陈齐介绍,“做导游的。”
他又指了指许万山和傅轻舟:“这是许万山,我发小,教书的。这是傅轻舟,他邻居。”
何知永笑着点点头:“你们好。”
他坐下,把包放在旁边。阿忠又端了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
陈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得有点傻。
许万山看了陈齐一眼,又看了何知永一眼,没说话。
傅轻舟端着茶杯,也没说话。
何知永倒是不认生,喝了几口茶,就开始说话。
“我刚才从西街那边走过来,一路看过来。这边的老房子真好看,比那些翻新的有意思多了。”他看着院子里的老墙,“这个砖,是民国时候的吧?那时候的红砖跟现在的不一样,颜色深一点,烧得也密。”
陈齐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懂?”
何知永笑:“我是导游嘛,天天带人逛古城,这些得懂一点。”
陈齐点点头,又看着他,还是笑得有点傻。
许万山低头喝茶。
阿忠老婆开始上菜。海蛎煎、炒螺、炸醋肉、还有一盆鱼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吃吃吃。”陈齐招呼着。
几个人开始吃。
何知永吃着海蛎煎,忽然说:“这个好吃。比我们老家那边做的正宗。”
“你老家哪儿的?”陈齐问。
“北边的。”何知永说,“但我在Q市待了五年了,也算是半个泉州人。”
陈齐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儿?”
“西街那边,租的老房子。”何知永说,“推开窗就能看见东西塔。”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黎明川也住在西街,也说他推开窗就能看见东西塔。
何知永看见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许万山说,“有个同事也住那边。”
何知永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看着傅轻舟。
“你也是本地人?”他问。
傅轻舟愣了一下:“算是吧。”
“J区那边的?”何知永问。
傅轻舟看着他。
何知永笑:“口音。J区那边的口音跟市区不太一样,我能听出来。”
傅轻舟点点头:“是。”
何知永没再问,继续吃。
许万山看了傅轻舟一眼。他低着头吃鱼,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阿忠端了水果上来。是橘子,切好的,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
何知永拿起一瓣,看了看,说:“这不是橘子。”
许万山愣了一下。
何知永把那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是芦柑。”
“有区别吗?”陈齐问。
“有啊。”何知永说,“橘子皮薄,好剥,但容易上火。芦柑皮厚一点,难剥,但更甜,不上火。闽南这边种的,大部分都是芦柑,Y县芦柑最有名。”
许万山看着盘子里那些黄澄澄的瓣,愣住了。
芦柑。
他想起许建明带来的那些,想起傅轻舟买的那些。都是黄澄澄的,皮有点厚,有点难剥。
都是芦柑。
他想起傅轻舟说,“那个橘子,是酸的我知道”。
芦柑怎么会是酸的?
他看了一眼傅轻舟。傅轻舟也在吃芦柑,吃得很慢,一瓣一瓣的。
“Y县芦柑。”何知永还在说,“我常带游客去摘。那边山上到处都是,十一月开始熟,能摘到过年。”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盘子里那些芦柑,想起爷爷。
爷爷也是Y县人。
吃完饭,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何知永和陈齐在聊天,聊什么旅游的事,聊泉州哪些地方好玩。陈齐话多,何知永话也不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没完。
许万山坐在旁边,听着。
傅轻舟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八点多,许万山站起来,说该走了。
陈齐也站起来:“行,那改天再聚。”
他看着何知永,问:“你怎么走?”
何知永说:“我往西街那边走,不远。”
陈齐点点头,又看着他,还是笑得有点傻。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出巷子,往学府路走。
夜里的中山路比白天安静,骑楼底下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照在石板路上,照在廊柱上,照在偶尔走过的夜归人身上。
两人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走到钟楼那儿,傅轻舟忽然开口。
“那个何知永。”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他看出来我是J区的。”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继续走。
“J区的口音。”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许万山走在他旁边,听着。
傅轻舟说:“我高中在新加坡,后来在英国。回国之后,在X市待了几年。J区那边,没怎么待过。”
他顿了顿。
“我爸让我回去接班。但我连闽南话都说不利索。”
许万山没说话。
两人继续走。
走到学府路口,傅轻舟忽然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站在路灯底下,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那个橘子,”他说,“其实是芦柑。”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我知道。但我习惯叫橘子。从小到大都这么叫。”
他看着许万山。
“你那个酸的,”许万山说,“也是芦柑?”
傅轻舟点点头。
“为什么是酸的?”
傅轻舟没回答。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许万山。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会挑。”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从小没人教过我怎么挑。在英国吃的水果,都是超市买的,包装好的,没有酸的。”
他看着许万山。
“我想挑甜的。”他说,“但我不会。”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
许万山说:“下次我教你。”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好。”他说。
两人继续走。
走到那栋老楼下,楼道里还是黑的。那盏灯还是没修。
他们摸着黑上楼,走到三楼。
许万山掏出钥匙,开门。
傅轻舟站在他身后,没动。
许万山回头看他。
傅轻舟站在黑暗里,看不见表情。
“许老师。”他说。
“嗯?”
傅轻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X市那边,我爸住院了。”
许万山愣住了。
傅轻舟说:“吴岚清打电话来的。说他在医院,让我回去。”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去了吗?”
傅轻舟摇摇头。
“没。”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傅轻舟说,“我回去了,算什么?”
许万山站在那儿,听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远远的,闷闷的。
过了很久,许万山说:“你明天有安排吗?”
傅轻舟愣了一下。
“没有。”
许万山说:“那明天,我带你去挑芦柑。”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Y县那边,我知道地方。”
傅轻舟站在黑暗里,没动。
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转身,往自己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背对着他,站在黑暗里。
“你爷爷是Y县人?”
许万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傅轻舟没回答。
他开门,进去,关上门。
许万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那盘录音带。
“Y县……南音……1987……”
他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的样子。
他想起何知永说的话:“Y县芦柑最有名。”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隔壁的灯亮着。窗帘还是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一点光,看不见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盘录音带。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到底认识谁?”
周五早上,许万山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黎明川。
他正蹲在那儿,跟老郑一起抽烟。看见许万山,他招招手。
“万山!昨晚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许万山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昨晚十一点发的:“明天有空吗?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黎明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那个邻居,”他压低声音,“傅轻舟,他是J区傅家的人?”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我昨晚想起那个人是谁了。吴岚清,傅卓时的老婆。我在北京那个饭局上见过她。她当时跟人谈生意,说话那个厉害,我到现在都记得。”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看着他:“傅轻舟,是傅卓时的儿子?”
许万山想了想,点点头。
黎明川愣了一下。
“那他怎么……”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许万山等着。
黎明川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我就问问。”
他拍了拍许万山的肩膀,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郑在旁边浇花,一边浇一边哼着歌。是“爱拼才会赢”,哼得跑调了,但还挺好听。
许万山站了一会儿,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许建明。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许建明的声音:“万山。”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我今天去你那边,方便吗?”
许万山愣了一下。
“什么事?”
许建明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爷爷有个东西,在我这儿。我想给你送来。”
许万山握着手机,没动。
“什么东西?”
“一盘录音带。”许建明说,“老式的。他以前老听,后来坏了,就收起来了。前几天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许万山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许建明说,“三四点吧。”
许万山说:“好。”
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
上课铃响了。
他收起手机,往教室走。
下午四点,许万山回到家。
许建明已经到了,站在楼道门口。还是那件旧夹克,还是那个蛇皮袋。袋子瘪瘪的,只装了很少的东西。
“万山。”看见他,许建明走过来。
许万山点点头:“上去吧。”
两人上楼。楼道里还是黑的,许建明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的。
走到三楼,许万山开门,让他进去
许建明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和上次一样,还是那张床,那张书桌,那面墙上的地图。
他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许万山。
是一盘录音带。
和许万山那盘一模一样。盒子发黄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
许万山接过来,看了看。
“Y县……南音……1987……”
和那盘一样。
许建明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爷爷有兩盘。”他说,“一盘常听,一盘收着。常听的那盘后来坏了,他就听收着的。”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最爱听这个。”
他顿了顿。
“你爷爷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等你懂事了,再给你。”
许万山抬起头,看着他爸。
许建明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不知道什么叫懂事。”他说,“但你今年二十六了,应该懂了。”
许万山看着那盘录音带。
他想起自己那盘。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的样子。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许建明想了想。
“他说,”他慢慢地说,“这曲子,是一个故人教他的。”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看着他,说:“他还说,那个故人,姓林。”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动。
姓林。
林若兰。
许建明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万山?”他喊了一声。
许万山回过神来。
他看着许建明,看了几秒。
“爸。”他说。
许建明愣住了。
这是这么多年,许万山第一次叫他爸。
许万山说:“你吃饭了吗?”
许建明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没……还没。”
许万山说:“那一起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许建明站在那儿,没动。
许万山回头看他。
“走啊。”
许建明走过来,跟着他走出去。
两人下楼。楼道里还是黑的,但这次许建明走得稳了些。
走出楼道,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许万山往面线糊店走。
许建明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许万山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许建明说:“明天一早。”
许万山点点头。
走到面线糊店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许建明。
许建明站在夕阳里,花白的头发被照成金色。背还是有点驼,但站得直了些。
许万山看着他。
“我那儿还有你带来的芦柑。”他说,“很甜。”
许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甜就好。”他说。
许万山推开门,走进去。
许建明跟着。
店里,陈姨正在擦桌子。看见许万山,她笑了一下:“许老师,今天早啊。”
然后她看见后面跟着的许建明,愣了一下。
“这位是?”
许万山说:“我爸。”
陈姨看看许建明,又看看许万山,笑了。
“父子俩啊。”她说,“坐坐坐,今天有新鲜海蛎,给你们做海蛎煎。”
两人坐下。
老位置,靠门的那张桌子。
许万山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许建明坐在对面。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去。老街被染成金色,骑楼的廊柱一根根拉出长长的影子。
面端上来。两碗面线糊,一盘海蛎煎。
两人低头吃。
吃到一半,许建明忽然说:“万山。”
许万山抬起头。
许建明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
许万山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晚上,许万山回到家,把那盘录音带放在桌上。
旁边是他自己那盘。两盘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盒子,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它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傅轻舟发消息:
“明天还去Y县吗?”
那边很快回复:
“去。”
他看着那个字,站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我爸今天来,又带了一盘录音带。和我的那盘一样。他说,是我爷爷的。”
那边没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复。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傅轻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你爷爷认识的人,可能和我有关系。”
许万山看着那行字,没动。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明天路上说。”
那边回复:
“好。”
许万山放下手机,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周六早上,七点半。
许万山下楼的时候,傅轻舟已经站在楼下了。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看见许万山,他点点头。
许万山也点点头。
两人往车站走。
清晨的老街很安静。卖菜的摊子刚摆出来,老板娘在往筐里倒青菜。炸枣的阿婆还没来,油锅空着,灶台冷清清的。面线糊店里飘出香味,陈姨在门口招呼客人。
走到车站,车还没来。
两人站在站牌底下,等着。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和煦温暖。
傅轻舟忽然开口。
“那个录音带,”他说,“能放吗?”
许万山摇摇头:“找不到机器。”
傅轻舟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许万山说:“你昨晚说,可能和你有关系。”
傅轻舟看着他。
“你爷爷是Y县人?”他问。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我妈……林若兰,也是Y县人。”
许万山愣住了。
傅轻舟看着远处开来的车,说:“我爸从来没说过。但我在她留下的东西里看见过一张纸,上面写着‘Y县’两个字。”
车到了。
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动,穿过老街,穿过新城,往山里开去。
窗外,城市慢慢远去,山越来越近。
傅轻舟看着窗外,说:“我一直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许万山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爸从来不提。吴岚清也不提。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
他看着窗外飞过的山。
“只有那架钢琴,和《茉莉花》,让我知道她来过。”
许万山听着。
过了很久,他说:“我爷爷也是。”
傅轻舟转头看他。
许万山说:“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对他的事,知道得太少。”
他看着窗外。
“他年轻时候做过什么,认识过谁,为什么只有我……”
他没说完。
傅轻舟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Y县,是为了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看看。”
傅轻舟没说话。
车继续往山里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谢谢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看着窗外,说:“谢谢你带我来。”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
“不客气。”他说。
车往山里开。
往Y县开。
往那些他们不知道的过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