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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Y县之行 从Q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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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Q市到Y县,要坐一个半小时的中巴。
车过安南之后,窗外的景色就变了。楼房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两边开始出现芦柑园,一坡一坡的,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有些已经摘完了,剩下光秃秃的树。
傅轻舟一直看着窗外。
许万山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中巴上人不多,前面坐着几个老人,用闽南语聊天,声音很大,说的什么收成、什么谁家儿子娶媳妇的事。后面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外放的声音是短视频那种快节奏的背景音乐,嗡嗡嗡的。
傅轻舟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坐过这种车。”
许万山看着他。
“就一次。”傅轻舟说,“我爸带我去J区老家。也是这种中巴,也是这么多山。”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是去看祠堂。我以为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一路上一直看窗外,一直问到了没有。”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后来到了,他让我跪,我就跪。让我磕头,我就磕。我不知道那些牌位都是谁,只知道是我家祖先。”
他看着窗外。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牌位里,没有她。”
许万山听着。
过了很久,他说:“我爷爷的坟,就在Y县。”
傅轻舟转头看他。
“他在Y县。”许万山说,“我爸这里买了房把他从老房子里接来。”
傅轻舟点点头。
许万山说:“我爸年轻时候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飞过的芦柑园。
“他就我这么一个孙子。从小带我,教我读书,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我以为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知道的,都是他让我知道的。”
傅轻舟没说话。
中巴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镇子,车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只活鸡上来,鸡在袋子里扑腾,咯咯咯地叫。前排那几个老人又开始聊天,这回说的是鸡多少钱一斤。
车重新开动。
傅轻舟忽然问:“我们去哪儿?”
许万山想了想。
“T镇。”他说,“我爷爷以前住的地方。很多年没来了。”
傅轻舟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T镇。”他轻轻念了一遍。
T镇是个县城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街上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小吃店,门口支着锅,冒着热气。
许万山带着傅轻舟下了车,站在街口。
阳光很好,照在老街上,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
“往哪儿走?”傅轻舟问。
许万山看了看四周,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忘了。”
傅轻舟没说话。
两人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卖橘子的摊子摆在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儿,面前堆着两大筐黄澄澄的芦柑。她看见两人站着,就招呼:“买橘子吗?自家种的,甜。”
许万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芦柑。
“这个怎么挑?”他问。
女人笑了:“你要甜的?要甜的挑这种,皮颜色深一点的,捏着有点软。”
许万山点点头,拿起一个捏了捏。
他站起来,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走过来,也蹲下来,拿起一个,学着许万山的样子捏了捏。
“这个?”他问。
女人笑:“对,那个甜。”
傅轻舟看着她,忽然问:“阿婆,您认识一个姓许的吗?以前住在这儿的,七八十岁,有个孙子。”
女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认识。我在这儿卖橘子才五年,以前的事不知道。”
傅轻舟点点头,站起来。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许万山停下来。
左边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墙。右边是一条稍宽的街,有几家店铺开着门。
他看着左边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这边。”他说。
两人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两边是老房子,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活动。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抱着一个茶壶。一只花猫趴在他脚边,也在晒太阳。
许万山走过去,停下来。
“阿伯。”他喊了一声。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请问,以前住在这儿的人,您认识吗?”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许万山说:“我爷爷,姓许,叫许德辉。他以前住在这儿。”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姓许的多。”他说,“不知道你说哪个。”
许万山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傅轻舟在旁边问:“阿伯,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老头说:“六十年了。”
傅轻舟说:“那您认识一个叫林若兰的吗?女的,年轻时候住在这儿。”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傅轻舟,看了几秒。
“你说谁?”
傅轻舟说:“林若兰。”
老头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壶。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傅轻舟。
“你是她什么人?”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也愣住了。
老头看着傅轻舟,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走了很多年了。”他说,“你找她做什么?”
傅轻舟站在那儿,没动。
“她是我妈。”他说。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茶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跟我来。”他说。
老头姓陈,叫陈有根,今年八十三了。
他带着两人穿过巷子,走到尽头,停在一座老宅门口。
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楣上刻着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
“这儿。”他说,“以前林家住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进去。
许万山和傅轻舟跟着。
院子不大,荒了。杂草长得到处都是,墙角有一棵枇杷树,叶子落了一地。正屋的门锁着,锁已经锈了。
陈有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林家没人了。”他说,“若兰走了之后,她爸妈也走了。这房子空了三十年了。”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门。
“她……她是怎么走的?”他问。
陈有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傅轻舟摇摇头。
陈有根沉默了一会儿。
“她嫁人了。”他说,“嫁到J区那边去。嫁过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傅轻舟没说话。
陈有根说:“她妈想她,想得不行。去过一次J区,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后来就病了,走了。”
他看着那扇门。
“她爸也走了。走之前,把这房子锁了,说等若兰回来再开。”
他顿了顿。
“她没回来过。”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枇杷树的声音,簌簌的。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是怎么……”
他没说完。
陈有根看着他,明白了。
“病。”他说,“听说是什么病。那时候通信不方便,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
傅轻舟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没动。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陈有根看了看傅轻舟,又看了看许万山。
“你们俩,谁是她的孩子来着?”
傅轻舟说:“我。”
陈有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眼睛像。”
傅轻舟愣了一下。
陈有根说:“若兰的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这儿没什么看的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男的,”他回过头,看着许万山,“你姓许?”
许万山点点头。
陈有根想了想:“许德辉,是你爷爷?”
许万山愣住了。
“您认识他?”
陈有根点点头。
“认识。”他说,“他以前常来这儿。”
许万山看着他。
陈有根说:“他和若兰,是朋友。”
他顿了顿。
“很好的朋友。”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
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在陈有根花白的头发上。
“他们怎么认识的?”许万山问。
陈有根想了想。
“若兰爱唱歌。”他说,“唱得好。许德明也爱听。他那时候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书,学校有个录音机,他就帮若兰录过歌。”
许万山愣住了。
录音带。
“什么歌?”他问。
陈有根摇摇头。
“不记得了。就记得若兰唱得好听,许德辉录下来,拿回去听。”
他看着许万山。
“你是他孙子?”
许万山点点头。
陈有根说:“他后来也走了吧?”
许万山说:“走了。三年前。”
陈有根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他说,“老了,站久了累。”
他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拐角。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傅轻舟开口。
“你爷爷录的,”他说,“是我妈唱的。”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
“那盘录音带里,是我妈的声音。”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鸡叫声,和风吹过墙头草的声音。
许万山说:“我爷爷保存了三十多年。”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他走了之后,那盘带子一直在我这儿。我不知道是谁唱的,只知道他爱听。”
傅轻舟看着他。
“你爷爷和我妈,”他说,“是什么关系?”
许万山摇摇头。
“不知道。”
傅轻舟点点头。
两人站着,没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巷子上方移到墙头,照在墙上的青苔上。
傅轻舟忽然说:“我想看看那扇门。”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妈住过的房子。”
许万山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那座老宅门口。
门还是关着。锁还是锈着。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板。
木头很旧了,摸着粗糙,有点潮。
他站了很久。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远处传来鸡叫声。风吹过枇杷树,簌簌的。
傅轻舟收回手。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傅轻舟忽然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带我来。”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住过的地方,知道了她爱唱歌。”
他顿了顿。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些。”
许万山看着他。
“不客气。”他说。
两人在镇上吃了碗面,又坐中巴回Q市。
回去的路上,傅轻舟一直在睡觉。
他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呼吸很轻。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许万山坐在旁边,看着他。
车颠了一下,他的头靠过来,靠在许万山肩膀上。
许万山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傅轻舟靠着。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芦柑园一片一片地过去,阳光照在那些黄澄澄的果子上,亮得晃眼。
前排那几个老人还在聊天,这回说的是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后面那个年轻人还在看手机,外放的声音换了,现在是某个网红的直播,有人在喊“谢谢老铁送的大火箭”。
许万山什么都没想。
就坐着。
让傅轻舟靠着。
车到Q市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两人下车,站在车站门口。
“回去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想了想。
“我想去一个地方。”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天后宫。”
许万山愣了一下。
“去那儿干嘛?”
傅轻舟说:“我妈以前拜的。”
他顿了顿。
“我想替她拜一拜。”
许万山点点头。
两人往天后宫走。
天后宫还是那样。门口的红灯笼挂着,香火旺,人来人往。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许万山跟在后面。
穿过门楼,走过天井,走进正殿。
妈祖像坐在那儿,金身,冕旒,在香火里看不真切。
傅轻舟站在殿里,看着那尊像。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拜,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看手机。
和上次一模一样。
傅轻舟走过去,站在蒲团旁边。
他没跪。
就站着,看着妈祖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拜。”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傅轻舟说:“没人教过我。”
他站着,看着那尊像。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橘子。不,是芦柑。黄澄澄的,皮有点厚,是早上在T镇买的那个。
他把芦柑放在供桌上。
“她叫林若兰。”他说,“Y县人。”
他顿了顿。
“我是她儿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妈祖像。
香火缭绕,模糊了那张金身的脸。
傅轻舟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许万山跟着。
走出正殿,走到天井里,傅轻舟停下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天后宫。
站在门口,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那个芦柑,我会挑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看着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挑甜的。”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许万山回到家。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建明打电话。
那边接起来,有点意外。
“万山?”
许万山说:“爸,我问你个事。”
许建明沉默了一下:“你说。”
许万山说:“爷爷年轻时候,在Y县教书,你知道吧?”
许建明说:“知道。”
许万山说:“他认识一个人,姓林,女的。你知道是谁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许建明说:“你怎么知道的?”
许万山说:“今天回Y县了。”
许建明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爷爷说过,那是一个故人。他帮过她,她也帮过他。”
他顿了顿。
“别的,他没说。”
许万山说:“他录过她的歌?”
许建明说:“好像是。他那个录音机,天天放。后来坏了,还拿去修,修不好,就收起来了。”
许万山说:“那盘带子,你听过的,对吧?”
许建明沉默了几秒。
“听过。”他说,“你爷爷放了一辈子。”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万山,你问这些做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知道。”
挂了电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傅轻舟的影子。他坐在钢琴前面,没弹,就那么坐着。
许万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两盘录音带。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到底帮她录了什么?”
周一早上,许万山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黎明川。
他正蹲在那儿,跟老郑一起抽烟。看见许万山,他站起来。
“万山!”他走过来,“周末去哪儿了?找你没找着。”
许万山说:“去了趟Y县。”
黎明川愣了一下:“Y县?干嘛?”
许万山想了想:“有点事。”
黎明川看着他,没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我上周说的那个,J区傅家的事。”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我打听了一下。傅卓时住院了,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说:“他们家那边,最近有点动静。有人看见吴岚清来Q市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看着他:“你那个邻居,知道吗?”
许万山摇摇头。
黎明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拍了拍许万山的肩膀,往教学楼走了。
许万山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郑在旁边浇花,水管哗哗响。
“许老师,”老郑忽然说,“那个黎老师,人挺好的。”
许万山转头看他。
老郑浇着花,没抬头:“他上周问我,知不知道Y县那边的事。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郑抬起头,看着他笑:“你们年轻人,心事多。”
他继续浇花。
许万山站了一会儿,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上课铃响了。
他加快脚步。
上午有课。他讲的是朱自清的《春》。
他让学生读最后一段:“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
读完了,他问:“你们觉得,春天像什么?”
有人喊:“像春天。”
全班都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林晚举手。他点头。
林晚站起来,说:“老师,我觉得春天像橘子。不,像芦柑。”
许万山愣了一下。
林晚说:“冬天的时候,芦柑熟了。我奶奶说,芦柑熟了,春天就不远了。”
她坐下。
许万山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说得对。”他说。
下午放学,许万山回到家。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道门口。
女的,五十多岁,穿着得体,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一个cucci的包包。她站在那儿,看着这栋老楼,表情淡淡的。
许万山走过去。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许万山?”她问。
许万山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吴岚清。”
许万山愣住了。
吴岚清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轻舟住在这儿?”
许万山没说话。
吴岚清说:“我来接他回去。”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的妆很精致,看不出表情。
“他爸住院了。”她说,“他应该回去。”
许万山没说话。
吴岚清看着他,等了几秒。
“他在上面吗?”
许万山说:“不知道。”
吴岚清点点头。
她往楼道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许万山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回答。
吴岚清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暗的楼道口。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听见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然后停了。
然后敲门声。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门关上了。
许万山站在楼下,没动。
夕阳慢慢落下去,老街被染成金色。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面线糊店走。
七点多,许万山吃完面线糊,回到家。
他上楼,走到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
他看了一眼三○三的门。
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里面没声音。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前。
隔壁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那两盘录音带。
他拿起一盘,看着那些模糊的字。
“Y县……南音……1987……”
他想起陈有根说的话。
“若兰爱唱歌。唱得好。许德辉也爱听。他帮若兰录过歌。”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话。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些。”
他想起林晚说的话。
“芦柑熟了,春天就不远了。”
他把录音带放下。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黑。他走到三○三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傅轻舟站在门口。
屋里开着灯,照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老师。”他说。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走了?”他问。
傅轻舟点点头。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
“她让我回去。”他说。
许万山等着。
傅轻舟说:“我说,我再想想。”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傅轻舟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走廊里很黑。只有屋里的灯光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那个芦柑,我挑了甜的。”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在Y县挑的那个。甜的。”
他看着许万山。
“我知道怎么挑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下次,教教我。”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好。”他说。
许万山点点头。
他转身,往自己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傅轻舟。”他没回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不管你回不回去,那盘录音带,是你的。”
他顿了顿。
“我妈唱的歌,应该你听。”
他开门,进去。
门关上。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很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钢琴声。
依旧是《茉莉花》。
一直慢慢的,轻轻的,在夜风里飘着。
许万山站在窗前,听着。
他听完了一遍。
然后钢琴声又响起来。
第二遍。
第三遍。
一直弹。
许万山站在窗前,听着那首曲子,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老街安静下来。只有那钢琴声,在夜色里流淌。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