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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念 ...

  •   靳风是在立春之后的那场大火里走的。

      我常常想起那天的烟。不是冲天的那种,是闷着的,从窗棂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挤出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往外吐最后一口气。我站在天井里,很多人拉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但喊的是什么,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烟的味道,混着桐油和木头烧焦的甜腻,很多年后,在某些闷热的午后,还会毫无征兆地钻进我的鼻腔。

      靳风的师父说,人走的时候,要是心里有事没完,魂就会散不干净,会跟着他生前最惦记的那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当时不信。我跪在瓦砾堆里,用手一块一块地扒,指尖磨出了血,也只是扒出一把烧得变了形的铜锁——那是靳风从小就挂在腰上的,他跟我说过,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常晴,要是有天我丢了,你就顺着这锁的声音找我。”他那时候笑着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可那晚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此后的三个月,我把靳风没看完的书一本本地看完,把他没抄完的药方一笔笔地抄完,把他养的那盆快要枯死的建兰搬到自己窗前,一天一天地浇水。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的那部分活过来,活在我身上。

      可我活得越好,他就越像是真的死了。

      四月初七的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场火。火里有个人影,站在梁上,往下望。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想喊他跳下来,我接着,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灰,一个字也吐不出。

      然后我醒了。

      窗外有月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跳得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以为是隔壁的阿婆来借火柴,或者是巡夜的更夫讨口水喝。我没应声,但那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和第一回一模一样。

      我披了件外衣,走过去,拉开门闩。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脸也比记忆里白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带着点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倦意。

      他看着我,笑了笑。

      “常晴,”他说,“我来找你。”

      我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的胸口,久到我的手指从发麻变得冰凉。

      “靳风。”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招呼。

      “你不是……”

      话没说完,我就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不是死了吗?你现在是人是鬼?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些问题挤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却一个也出不来。

      靳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我走了很远的路,”他说,“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拜一拜那里的神。我想问问他们,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他的掌心是温的。温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进来吧。”我说。

      他跨过门槛,从我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焚香的那种,是松柏的、雪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窗下,对着那盆建兰,说了很多话。说他在路上见过的山,说他在庙里磕过的头,说那些神佛的样子,有的慈眉善目,有的青面獠牙。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他笑时眼角那一点点细纹。

      和以前一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回对面,就那么看着他。窗纸一点一点地白起来,他的脸在那光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从那场火里出来的。他没有提那晚我跪在瓦砾堆里喊他的名字。

      有些事,好像我们都不打算再提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常晴,”他说,“我想再去一些地方。往北走,往西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你愿不愿意陪我?”

      我说:“好。”

      没有为什么。没有去哪儿。没有去多久。

      就是好。

      那天下午,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靳风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包他路上买的香——他说是给各地的神佛准备的,拜神不能空着手。

      我的东西更少。几本书,一件厚一点的袍子,还有那把烧得变了形的铜锁。我把铜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阿婆正在廊下晒太阳。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问:“常晴,出远门啊?”

      我说:“是。”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靳风,又看了看我,点点头:“去吧。趁着天气好。”

      我走出去很远,回过头,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晒太阳的泥塑。

      靳风走在我左边,不急不慢。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有时候叠着,有时候分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有影子。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松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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