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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方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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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站去的,是城外三十里的栖霞观。
那是我和靳风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观里供的是真武大帝,披发跣足,脚踏龟蛇,一脸的铁青。小时候我害怕那神像,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从台上走下来,拿手里的剑指着我。靳风却不怕。他每次去,都要在蒲团上跪很久,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你那时候都求些什么?”我问他。
靳风想了想,笑了:“求你少哭鼻子。”
我不信。他也没再多解释。
栖霞观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还刻着我们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名字,只是那些字迹已经变得很淡,淡得像是另一辈子的事。
观里的老道士换了人。以前那个会给我们糖吃的老道已经不在了,现在是个年轻的道士,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
靳风在大殿里上了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很久没有起来。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袅袅的青烟从他头顶升起,穿过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然后散开,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突然回过头来,隔着那层烟雾看我。
“常晴,”他说,“你怎么不拜?”
我摇摇头:“我没什么求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我身边。
“走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山脚下一户农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养了一院的鸡,还有一条黄狗。那狗见了生人就叫,但叫了几声之后,就凑过来闻靳风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
靳风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腌萝卜。老妇人看着我们吃,笑眯眯地问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靳风说,我们就是到处走走,没什么要紧的事。
“年轻好啊,”老妇人说,“走得动。不像我们,这辈子就困在这山沟里,哪儿也没去过。”
饭后,月亮升起来了。靳风说想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又静下去。月亮很大,把山路照得发白,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走了一段,靳风停下来,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常晴,”他说,“你知道我每次拜完神,为什么总想拉着你散步吗?”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在庙里跪着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事,太重了。重得我一个人背不动。只有走一走,把它们分给你一些,我才能喘过气来。”
我没有接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凉飕飕的。
“那你在庙里都想些什么?”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的。”他说,“想那些神佛,每天听着这么多人求这求那,他们到底记不记得住。还想——”
他顿了一下。
“还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心里猛地一紧。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手,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脏,用力一握。
“别胡说。”我说。声音有点干。
他笑了笑,从那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天夜里,我躺在农家的土炕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靳风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没睡。
我想起那场火。想起那天他站在梁上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直没敢仔细想。但那天晚上,它又回来了,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
不是求救。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