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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喇嘛庙的烛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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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纳木错往东,又走了五天,我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终点。
那是一座喇嘛庙,藏在深山里面,四周都是雪山。庙不大,红墙金顶,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格外显眼。庙门口挂着一排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我们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山上走。
路很陡。靳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我扶着他,慢慢往上走。他有时候会推开我的手,说不用。可我知道他需要。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凉的。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庙门口。
那庙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长满了绿色的锈。靳风站在门前,看着那锁,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只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着。院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香炉,里面插满了香,都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些细长的香灰棒。
大殿的门开着。从外面看进去,里面很暗,只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靳风走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
大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不是汉地的佛,是藏地的佛。脸圆圆的,眼睛细细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佛像前面点着很多酥油灯,那些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把整个大殿照得一明一暗。
靳风跪下去。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包香,抽出一根,在酥油灯上点燃。然后他双手捧着那根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头发比出门时长了一些,有些已经盖住了耳朵。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口。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些酥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忽然,那些酥油灯的火焰,猛地一晃。
没有任何风。
那火焰晃得很厉害,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然后,它们又慢慢稳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靳风转过头来。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两盏灯。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弧线。
他笑了。
“常晴,”他问,“你快乐吗?”
就这一句话。
我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泪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脸,模糊了那些酥油灯,模糊了整个大殿。
我走上前去,伸出手,抱住了他。
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空的。那股松柏的香气,已经淡得快要闻不到了。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青灰色的衣领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他的声音。
就在我耳边。
很轻。很柔。
“常晴,”他说,“我走了。”
然后,那滴泪落了下来。
我的耳边,忽然变得很静。
那些风声,那些鸽子咕咕的叫声,那些酥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空空的、嗡嗡的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
我抬起头。
怀里空了。
我转过身。
大殿里空了。
只有那些酥油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