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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鸟(六) 荀泱与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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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
几块斜倚在墙边的发潮木板被飞来的身躯訇然一声撞得四分五裂,散落之际又带出一串哐哐啷啷的连锁反应。男人呛咳着从一地杂碎中迅速爬起,这计划之外的来客和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都令他始料未及,灰暗的眼珠里流露出几丝惊怒与惑色。
他左手无声无息地摸向后腰,强捺下心头的火气,维持着最后一丝谨慎:“你是什么人?”
一只劣质的老旧照明灯被这一连串异声惊动,奄奄一息地履职上任,给周围一切都笼上一层昏沉而阴森的白光。来者不发一语,面孔始终浸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就和他此刻的意图一样叫人捉摸不透。
男人微微眯起双眼,却见来者忽然发难。一只钢制灭火器腾至半空,精准而迅疾地飞向他面门!
这几乎只是刹那之间的事,男人骇然避让,灭火器冰冷的外壳堪堪掠过他轮廓,“砰”地在墙壁上重重回弹开去。他低啐一声,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售罄,猛地拔出手枪——不料下一秒头顶投下巨大阴影,只见竖立在墙边的一个流动货架被人为扯动,大开大合地朝这边横冲直撞而来!
破烂且笨重的五层货架不堪重负,在半途中就平衡顿失地向着一侧倾覆。男人顾不上其他,单手把住一根支撑杆,强行改换其倒地的方向。过程中货架上的残余物资尽数洒落,无数螺丝钉四散而逃。与此同时来者踩着一地狼藉,在货架倒地的巨响声中跃身而上,凌空一脚掀飞了那把枪!男人只觉腕骨剧痛眼前一晃,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人扼住往墙上重重撞去,咚!
咚!!
咚!!!
大片墙灰簌簌震落,头顶灯光轻轻摇曳,短暂地映照出来者一双漠然的眉目。
“……”男人脑中轰鸣眼前发黑,口鼻猝然渗出鲜血,整张脸因颅压剧增而迅速充血涨红。他视线涣散片刻又迅速聚焦,工装服下的臂膀肌肉顷刻暴起,紧接着悍然发力顶开压制,抬手就是一拳!
比起在枪法上的精通,此人的搏斗本事就显得乏善可陈,甚至没有多少技巧可言。但作为一个常年行走在生死线上的职业杀手,那种凶残的本能和爆发式的力量都绝非常人能及。荀泱飞速后退躲过接连几记悍拳,顺手扬起地上一个不知道在这晾了几年的油漆桶。严重脆化的塑料外壳被一拳打得当场四分五裂,干涸的油漆硬块飞甩而出。男人本能抬手一挡,再放下时眼前人已经消失了踪影。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贴上脖颈,继而猝不及防地向后一勒——
男人双眼登时暴出血丝,呼吸被一点一点从胸腔中剥夺殆尽。他伸手扒住那条死死钳在喉管上的手臂,上半身骤然前屈,在颈椎关节毛骨悚然的脆响声中硬生生将身后的人一抬,猛地发力向后撞去!
咣当——!
一辆僵尸车的窗玻璃哗啦碎成了渣,巨大的冲劲令整辆车都生生移了半寸。荀泱压下逼到喉间的腥甜,在男人企图故技重施的瞬间狠狠一肘凿进他肩胛骨,同时一脚踹上他膝弯。被动摇了重心的男人收势不及,踉跄间不知踩到了什么,两人绞缠着嘭一声摔进了一地的玻璃渣子里!
落地位置的优势令男人顷刻间占了上风,闷头抡起那把刚被他一脚掀翻的长铁锹,二话不说就冲人迎面劈了下来!
荀泱贴地迅速滚向一旁,身后铁锹“铛”的一声把水泥地砸得尘灰四溅。他撑地刚一起身,暗藏杀机的风声已然逼上前来,敦实的锹头几乎是贴着发根急掠而过,重重挥打在承重柱上。伴随一道截然不同的脆响,墙壁上火灾报警按钮的玻璃罩乍然爆裂迸飞,尖锐的警报声刹那间直冲云霄!
百米开外,疾行在人群之中的韶朔骤然扭头。
高频刺耳的鸣叫在这方阴湿晦暗的地下空间来回震荡,爆闪灯炫目的红光随声而落,映出男人难掩焦躁的身影和愈发急切的攻势。被连连逼至墙边的荀泱无路可退,倏忽间劈手悍然一夺——呼扫而来的锹头竟紧跟着被生生止停,险而又险地停滞在他身前毫厘之处。
那只死死握在锹箍上的手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颤抖,一线血红自撕裂的虎口处流下。他猛地发力一抬,又被另一股同样强悍的力量死死压了回去,锹尖锋锐的芒光顿时直直逼近他咽喉!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沉闷的脚步声。阎王催命似的声光报警器不知何时被察觉异常的工作人员远程关停了,警笛声透过厚重的钢筋水泥,不甚清晰地传至两人耳畔。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男人冷冷道,“惊动警察想必对你我都没有好处,这样纠缠下去也毫无意义。不如各退一步,到此为止。”
荀泱终于开了口:“‘到此为止’?”
金属冰冷的光泽悬映在他眼底,衬得一双瞳仁近乎骇人的崭亮。
“不知道你那帮道貌岸然的‘雇主’在驱遣像你这样的走狗四处兴风作浪的时候,”他道,“有没有想过‘到此为止’?”
男人眼皮一跳,下一秒只见那根铁锹的木制手柄终于难堪重负,竟咔嚓一声从中间生生折断。僵持不下的局势瞬间被打破,金属锹头铛啷摔落在地,荀泱偏头避开失控甩飞的半截木柄,转而一脚将地上混杂着尘土沙砾的玻璃渣踢得漫天扬起!
男人退开半步护住双眼,横臂强行架住一脚飞踢并顺势前压反击,侧身一记粗暴肩撞将他重重砸上水泥柱,渣子碎屑扑簌扫落,荀泱不顾后背灼痛,反手硬实一肘逼得男人登时弓下身去。来回缠斗间不知谁咔嗒一声踩中了什么,异乎寻常的声响令他们同时分下余光,暗淡光线为其勾勒出隐隐约约的形状。
——居然是那把被击飞的手枪。
两人齐齐一静,仿佛连空气都出现了半秒的凝滞,紧跟着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迸裂——男人猛地将他向外一撂,俯身去捡的瞬间却被荀泱刁钻一脚踢中腕骨。手枪咔一下滑向远处,他不管不顾飞扑向前,一只沉甸甸的钢瓶蓦然自身后贴着耳边削下,沉闷且夯实地砸上他的肩头!
“……!”
难以言喻的剧痛令男人立时咒骂出声,却不忘翻身一滚牢牢握住了枪把,旋即毫不迟疑地举枪回身——然而手臂不受控制的痉挛使得他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片刻滞缓,被人趁隙一把攥住了持枪的手腕。砰砰几声枪支走火,灼热的气流贴面飞出,铿然掀飞了头顶的消防喷头,高压水柱呼啦从断口里直贯而下,裹着冰冷的寒意渗进灼痛的伤口。男人被彻底激怒,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将他给摔出去,哐当数声几个摞叠在一起的杂物箱被波及得翻了个七零八落,荀泱一声不吭硬扛两记重拳,在骨骼咯吱错位的钝痛中抬手死死扣住他后脑勺往下,同时屈膝向上毒辣一顶——
鲜血自受到重创的鼻腔里狂涌而出,男人剧烈挣扎着企图脱开钳制。粘稠的血块糊住了他的视线,耳朵里像是叫人灌满了铅水,脑中尖锐的嗡鸣致使他没有听见那些迫近的急促步点与严厉的呼喝,超出阈值的痛楚与飙升的肾上腺素在这一瞬间剥夺了他的全部理智,显露出最为原始的报复本能。
压在脑后的桎梏忽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男人双目猩红,缭乱的血污为他那张因陷入应激状态而倍显狰狞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怖意。他犹如一只不死不休的困兽,五指成钳狠狠掐住眼前人的喉咙,蓦然抬起枪口——
砰!
子弹在晦暗中划过凛冽的路线,搅动空气穿过头颅,径直爆出了满把血花!
枪械咔一声脱手落地,荀泱近距离看着男人暴戾的脸上一点点浮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生机与残存的怨恨一同自他暴凸的双眼里涣散湮灭。他似乎想要回头看看是谁朝他射出了这致命的一枪,但已然开始变得僵直的身躯只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继而訇的一声向后砸落在地。
“……”荀泱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撑着墙徐徐起身。他右手掌心的伤口不知几时彻底绷开了,用以包裹的纱布再瞧不出半点雪白的本色,仍在汩汩外溢的血水顺着指尖无声滴淌在尘埃间。他微微一晃又迅速站定,抬头认出来人的瞬间,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意外。
昏黑的环境与斑驳的光影将来人凝成一团沉默的剪影,不远处一束强烈的白光率先晃动着横贯而入,在潮湿的地面上打下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韶朔缓缓垂下滚烫的枪口,淅淅沥沥的脚步声自他身后传来,随即更多光线交错着照亮了这方空间,数名警员哗啦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