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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鸟(五) 韶朔盯着这 ...

  •   “你们收到紧急通知没?1号住院楼那边出事了!”
      “警察把进出口全控制住了,南大门和西大门现在挤了一大堆人在吵。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不都在传医闹吗?医闹这么大阵仗?”
      “领导都没发话,你们别瞎传。”
      “领导?这事领导能跟你一五一十说?没见通知里让注意安全?1号楼那边是真死了人,脑袋都给打穿了,特别惨烈。”
      “真的假的……”

      明亮的病房区过道里,几个医生护士正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一名维修工头也不抬地从一旁快步走过。

      此人一身深灰色工作服,沉重的工具包被随意挎在肩头,一只压得略低的工作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他整个人形容朴素低调,而住院区往来者形色,旁人对此见怪不怪,只瞟去一眼便收回目光。两名医护人员恰好从病房里走出,其中一个瞧见这身影一晃而过,一愣过后张口欲叫:“哎你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从病房里追出来的家属打断,几个人针对病情又牛头不对马嘴地絮叨半天。刚才那护士探头一望,正好看见维修工迈步进了电梯。她轻轻一皱眉,同伴跟着看了一眼,随口道:“你认识啊?”
      “哪能呢。顶楼这两天不是因为防水层的问题暂时封了吗,总务科找了个维修师傅,今早由肖主任带着上去了。我前头还见肖主任下来,说要去后勤那边借个什么工具,这主任还没回来,维修的怎么就走了……”
      “估计有什么急事吧。”

      电梯门开了又关,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跃。又是叮咚一声,一辆清洁车慢吞吞地转着轱辘驶出厢门,一大股人流紧随其后。维修工被挟带着向前数步,他埋着头一边随波逐流,一边姿态自然地接起震颤不止的电话。

      “事办妥了?”电话那头道。
      “妥了。”
      “…哼,”那声音短促地讽笑了一声,“一个蠢货狗急跳墙,倒逼得我们来给他收拾烂摊子……这事还没完,你照原计划尽快撤离,我会安排人替你‘开路’。”

      男人稍稍抬起头,两束阴鸷的目光从帽檐下机警地探向四方。他脚步一转,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前行的大部队,不疾不徐拐进另一条通道。几名面色凝重的特警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零星的对话散落在空气中。
      “封锁……排查……安抚民众……”
      “狙击位置……”

      男人步履不停,就此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栋大楼间的连廊。在一辆物资配送车恰到好处的遮掩下推开后勤楼侧方一扇不起眼的老旧防火门,身影随之没入其中。

      邑州市人民医院建院早,历史久,最初的建造规划已然无法满足当下社会的医疗需求,因而近年来翻新、扩建司空见惯,老一套的布局被摒弃,许多古董级建筑翻陈出新。然而领导们急于给这所医疗界标杆充“面子”,过程中势必会留下一些“里子”上的弊病——东北角一处曾作为防空洞使用的地下空间荒废已久,后被省事者改造成地下停车场,却又因为二者建造理念的大相径庭,在正式投入使用后暴露出种种问题,广受诟病。按理说医院如今大手笔的焕新合该有它一份,奈何负责人是个比较“主次分明”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其他看得见的地方先气派了再说。于是几番“气派”下来,这停车场沉疴未解,又添新伤,等到众人目光投向它时,已是药石难医,索性任它自生自灭。

      加之地理位置实在尴尬,来的人一少,地方也就渐渐荒僻了。而前一天暴雨如注,这破地简直要有积水成渊的架势,虽说院方紧急派了人清理,但驻足的车辆较往日还是少了一大半。放眼望去一片空荡阴森,偌大空间只有水珠滴落的动静规律性地在耳畔萦纡,地上四处可见曾经几度烂尾工程所遗留下的废弃建材与工具。墙根处一个雨水井盖半遮半掩,几个被塑料绳草草连在一起的锥桶分立在周围,一块不知道被重复利用多少回的警示牌上歪七扭八写着“排水作业,请勿靠近”,而本该守在一旁的疏通工不知去向。

      男人抬脚拨开锥桶,对泛着隐隐腥臭的雨水井嫌恶般轻“啧”了一声,正要翻出手电打光,忽听身后啪嗒一声轻响。

      ……那是鞋子淌过浅水洼的声音。
      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令他在那一瞬间几乎汗毛倒竖。然而还没等他回头看清来者是谁,腹部就传来一股剧痛,下一秒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猛地向后飞了出去!

      .
      “各组注意。目标人物携有枪支,属高风险人员,首要任务确保民众安全!”
      “北大门已完成封控!正在有序排查!”
      “报告!西门发生骚乱,请求警力支援!”
      “……”

      越来越多的人听闻风声,围聚在医院几个主要出入口。看完诊赶着回家的和害怕想要离开的同仇敌忾,成了人潮的主力军。好事者在一旁大声帮腔,适时地给惶恐不安的群情加点催化剂。慌忙中有人把车开进了入车口,落得个进退两难,隔着道闸跟对面车灯瞪车灯。媒体仿佛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举着他们的“长枪短炮”探头探脑、追问不休,不断挑逗着警察敏感的神经。各类照片与揣测更是早早乘上网络这艘快艇,闹了个满城风雨。

      焦头烂额的徐蹊穿行在混乱的人流中,一边对讲机喊得喉咙着火,一边分外狂躁地把手机摁得咔咔作响。还不时拂开数双扒拉上来的手臂,扭过头鸡同鸭讲式地舌战群儒。
      “说了命案命案命案!不排查放走了凶手你担责吗?!再闹腾一律按妨碍公务罪办!那边的拍什么拍,放下!”

      徐队长戎马半生,一身英雄胆气全献给了那些真枪实弹的穷凶极恶之徒。面对这不能碰不能骂的老百姓,也只能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几句,转头就拎着正好接通的电话喷火:“喂?!”

      卢一鸣只觉得一阵愤怒的电子洪流冲进耳廓,他不由得把手机给拎远了:“队长……”
      “队长?老子巴不得喊你一声队长!”徐蹊烦躁道,“我电话都快被那帮领导给打爆了。这样封锁下去不是个办法,姓韶的人呢?!”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卢一鸣轻咳一声,“凶手的狙击原点已经基本确定了,另外有个总务科的主任提供了重要线索,韶哥他们正在核实情况。”

      湿热的炎风盘旋在3号住院楼的天台上空,韶朔越过警戒线,站在围栏旁向外眺望。这是一个绝佳的俯瞰位置,医院大半区域尽收眼底,对侧大楼事发窗口的景况清晰可见,那扇只余框架的平开窗正孤伶伶地在风中摆动。

      一只伫立在天台一侧的水箱正在嗡鸣运作,其庞大的身躯在它与围栏之间投下大片沉重的阴影。由于背阴,地上还是潮湿的,四处可见凌乱交叠的新鲜泥印。几名技术警察忙着在周围取证,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被晒得满头大汗的警察站在他对面,落笔如飞地记录口供。

      “……查房的护士上周六告诉我楼顶防水层鼓包,楼下病房漏水严重。我本来约好了师傅来处理,谁知道这暴雨一连下几天,事儿也不好办,只好先把天台给锁上了。今早不终于见晴了吗,我赶紧又找了个张师傅,约的上午九点半,结果他八点多就来了……哦这位就是你们韶队长?您好,您好,我姓肖,后勤总务科的。”

      韶朔跟他轻轻一握手,道:“后来是什么情况?”
      “他一开始说他一个人就行,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毕竟是负责这块的,总归是看着点才放心,就跟着上来了。”肖主任遥遥一指,“他搁那捣鼓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站着,我不是专业的,但看他手法挺像那么回事儿。后面约莫过了个四五分钟,他突然说他腻子刀不好使了,托我去后勤部借一个。我本来想打电话让人送过来,但又觉得一来一去用不了多久,再加上我刚好也有点事要办,就亲自跑了一趟。我刚到后勤部没多久,就听同事说这边出事了,再然后……另有一位姓张的师傅电话联系我二次确认时间,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队长,”一名警员拿着手机匆匆走来,“刚楼下有个护士说大概十几分钟前,留意到一个穿维修工装的男人进了电梯。我们带她去监控室看回放,她立马指认了这个人。”

      本就分辨率极低的监控屏幕经手机一拍更显模糊,但好在视角挑得不错,能够大体看清画面中男人的体貌特征。韶朔将照片一递,问:“是他吗?”
      “……对,对,就是他。”肖主任一迭连声道,“戴着顶灰帽子,还总低着个脑袋,我都没看清他到底长啥样。前前后后拢共就说了几句话,听口音也不像咱邑州的,我还寻思这是从哪个外地来的师傅,怪内向的。还有他那包看着忒沉……”

      韶朔转头:“能否通过现有监控资源锁定这个人的大致去向?”
      “不好说,”警员道,“医院里虽然探头多,但分布得很杂乱。加上时值高峰期,到处都是人挤人。如果凶手有意利用人群掩护自己,那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很难做到在短时间内从海量影像中确定他的行动轨迹。”

      韶朔道:“凶手冒顶旁人身份,势必清楚暴露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时间拖得越久,他会越加避免与警察产生正面接触,未必会冒险扎身在人堆里,去赌那一丝趁乱侥幸脱逃的机会。”
      警员迟疑道:“……意思是他也有可能会选择暂时蛰伏,等风波过去再伺机离开?”

      “是,对凶手而言,这种方式虽然也存在很多变数,但可控性较之前者更高。保洁、护工这些流动性高辨识度低的服务群体都可能成为他乔装渗透的目标,因此要尤为关注案发后是否出现了异常的人员变动。此外,这个人对据点的选择和潜入的方式足以说明他对院内整体布局和运维信息了如指掌,或许会根据所掌握的情报剑走偏锋地利用一些非常规通道尽早脱身。暴雨过后的开井排涝工作是常态,与外界相通的地下排水管网会是他在这种境遇下的最优解。”韶朔拨转脚步走向大门,顺便将手机还给她,“我联系院方调取排水井近期开启记录,你先把这张照片发给——”

      他声音猝然一止。

      警员不解抬头,却见韶朔保持着将手机递给她的姿势,目光怔怔落在那张照片上。
      刚才为了方便辨识,凶手所在的位置区域被特意聚焦放大。这会估计是屏幕被无意触碰到的缘故,照片恢复了初始尺寸,使得男人周围的景象也全须全尾地显露出来。只见维修工闷头行走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之中,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缀在他后方不远处,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似乎只是被偶然摄入同一画面的局外人之一。

      韶朔盯着这道于他而言有如隔世之感的熟悉身影,眉峰轻轻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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