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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个俗套苦 ...

  •   小巷没什么人路过,周谨远远地就看见地上有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巨大编织袋。
      周谨带人赶到现场时,王凯早已不见了踪影。
      但是无所谓,在这个信息透明化的时代,想找一个负债累累的人还不容易吗?
      地上的坑洼处留着昨夜下雨的积水,黑黑的,周谨这才发现脚边差点踩到一部手机。
      款式非常老旧,旧到周谨压根想不起来是什么型号。屏幕已经摔裂了,泡了水,和一块板砖没差。
      想了想,周谨还是把它擦干净,随手放进口袋里一起带走。
      王凯睁开眼睛,浑身疼得动弹不得。
      他艰难扭动脖子,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但是窗外没有一点光照进来,握手楼的环境总是昏暗的。
      没错,他现在已经沦落到住最差的城中村了。
      想曾经,他们王家是多么风光,钱、权,哪个没有?
      情绪激动下,他猛地咳了几声,这一咳,牵动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痛无比。
      王振义赶紧跑进来看他。
      “儿子,又怎么了这是……再忍忍啊,咱现在没法去拿药,等爸东山再起,我们一定能……”
      王凯烦躁地打断他:“滚!我不想听你说!天天都说东山再起,哪天再起了?”
      他背过身去焦虑地刷着手机,王振义悻悻地退出去。
      他现在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一身都痛,孟泊聿那个狗东西下手真黑。
      手机的卡早就换了,淘了张黑户的卡。
      刷着刷着,突然蹦出来一条短信。
      “王凯,身份证号:xxxxxxxxx,曾住地址……”
      “现住地址:城中村x路口直行200米处拐第三个弯左手边的握手楼……”
      “找到你了。”
      后面还接了个带着笑的颜文字。
      一瞬间,王凯毛骨悚然。
      他大喊:“爸……爸!”
      王振义急匆匆跑进来,一看信息,根本等不到晚上,二话不说立刻提桶跑路。
      父子俩欠了不少债,有数不清的债主,早在孟泊聿的推波助澜下成为了失信人,他们不确定到底是哪批人找上了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所有的债主只剩下了一个孟泊聿。
      父子俩找到一个破旧的黑旅馆住下,已经是晚上了。
      王凯不敢再看手机,打开电视看看节目。
      这是一款脱口秀节目。
      台上的演员在讲一桩逃债赖账的趣事,听得王凯心里突突跳,他很不舒服地换了下一个节目。
      节目突然切换到了财经新闻,上面正在播报着王氏建材的丑闻。
      明明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却又被孟泊聿拿出来做了文章。
      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直接拔掉了电视的电源,随后往床上一躺。
      旅馆的床硬得像直接躺在地上,王凯一身是伤,翻来覆去的不得劲,浑身痛。
      他哀哀地叫着,王振义给他上跌打药。
      王振义委托了前台小妹去帮忙买点食物,四下没人,迅速把放在门口的吃的拿进来。
      两个人大半天紧张得没吃东西,饥肠辘辘。
      打开塑料袋,饭盒下面却压着几张照片,正是他们进入这家旅馆的背影。
      两人面面相觑,一下子胃口尽失。
      晚上易意洗完澡,整个人被热气熏得泛红,有点晕晕的。
      孟泊聿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见易意出来,顺手换了个台,换成了脱口秀,主持人正在讲一桩逃债赖账的趣事,逗得易意忍不住笑了。
      睡衣是丝质的,领口开的很大,露出了一小片白皙柔软的胸膛,他很不好意思,伸手拢了拢衣领。
      孟泊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温暖柔软的香味。
      “……好香。”
      易意红着脸推他的脑袋:“只是沐浴露而已,你不也用的同一款吗?”
      “那不一样,和你混在一起就特别香。”
      “你这流氓,哪来那么多歪理……”
      他实在是想不到,冰冷尊贵的孟总是怎么变成眼前这样的。
      孟泊聿香了他几口,突然闷闷地说:“我上次……是不是太混账了,你生气了。”
      易意知道他在说什么,眨了眨眼:“没关系。”
      “那天是不是很疼?”
      “啊……也还好吧。”
      他尴尬地挠了挠脸,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感觉挺好的。
      “我会对你负责的。”孟泊聿突然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
      “我知道了。你干嘛突然搞得那么郑重?”
      “因为你也要对我负责。”
      “……噢。”
      “你怎么犹豫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当渣男?”
      孟泊聿捧着他的脸,不可置信。
      易意叹了口气:“我没有。”
      他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孟泊聿呆愣了一瞬,只觉得气血上涌,哑着嗓子:“……那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赏我这个脸了。”
      易意抓住孟泊聿的手,软软的脸颊蹭了蹭掌心,抬起眼睛看他,轻轻地说:“好不真实啊,孟泊聿。”
      “什么?”孟泊聿被这跳脱的话题搞愣了。
      他看见易意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难过。
      “孟泊聿,我怕这些都是偷来的时间。”易意突然语气有些悲伤。
      紧接着,他像是在做心理建设似的,缓缓开口。
      和所有俗套苦难故事一样,易意有一个懦弱无能的妈和酗酒家暴的爸。
      不记得是哪一岁了。妈妈有一天实在是忍不了了,她走了。
      走之前只留下一句给易意的对不起,至今不知死活。
      易意也曾无数次想问她,为什么不带自己走?
      但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易意像棵坚强的野草,他那个活着不如死了的爸,每天只顾自己逍遥。
      一个窝头,半块馕饼,或者馊掉的饭,这些是他给易意的“恩赐”。
      易意饿得狠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能入口的东西一点也不会放过。
      他经常趁着爸睡着了,偷偷去翻找有没有爸吃剩下的东西。偶尔会翻到剩下的一些包子、饼干,还有下酒剩下来的食物渣,他尝不出来是什么。
      每次找到,他都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实在是没吃饱,有时候还会给自己灌点酒,虽然只有一个酒瓶底那么少,但是一切可以进嘴的东西他都不放过。
      终于,在他十三岁那年,刚上初中,爸也死了。
      他被接到了姑姑家。
      被爸爸殴打的日子不再有了,但是在姑姑家,寄人篱下却让他倍感煎熬。
      姑姑家不缺给他吃的一口饭,却处处有着“客气”的窒息感。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青春期脆弱敏感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吃的每一口饭都小心翼翼,不敢吃饱吃多,怕姑姑家嫌自己吃得多了。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感谢姑姑一家,给了自己一个容身之所。所以易意每天都努力地包揽家里的家务活,学会了用劳动来换取生存空间。姑姑家是开杂货店的,经常没时间顾家,因此家里的杂活和照顾小弟的任务都由易意包揽,甚至还有小弟的作业辅导工作。
      好在易意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初中生教教小学生倒也不在话下。
      偶尔,易意会去姑姑店里帮忙,每次去他都很开心。因为每次姑姑让他去帮忙,都会收拾出不少过期的东西,让易意打包出去扔掉,里面有不少是封装完好的各类面包蛋糕糖果。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虽然它们已经过期了,但是对易意来说,和没过期一样,毕竟他从来没吃过。
      于是他每次都会把吃的收拾出来偷偷带走,放进自己阁楼小房间的箱子里。
      姑姑不知道,或许也知道,但是无所谓了,这些东西是过去易意所有人生里唯一的甜。
      每次夜深人静,阁楼小杂物房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易意感到孤独,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尤其是冬天,他总是觉得太冷了,缩着身子睡也久久感受不到温暖,毯子像冷硬皱巴的梅干菜,怎么也捂不热。
      某天寒假的晚上,他实在是太冷了,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于是悄悄推开门,想去客厅看一会“哑巴电视”,却发现了不睡觉偷偷跑出来看动画片的小弟。
      今天辅导作业的时候,小弟才刚不耐烦地大发脾气骂过他,虽然很尴尬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易意始终只是觉得童言无忌。
      他也不强求非要看什么节目,和小弟一起看动画片也不错,有个人能陪在身边就好了。
      小弟成绩不好,特别讨厌学习,经常发脾气。也许是看易意在旁边,总是嫌烦嫌碍眼了,于是开始喊叫。
      他记得,当时小弟说的是……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看我的电视!”
      那一瞬间,易意感觉如坠冰窟。
      他嗫嚅着嘴唇,想辩解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一句声。
      易意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冬天的夜晚,好黑啊,外面还在飘着雪花,远近的灯光都像酒杯里摇晃的冰块,亮闪闪的,好不真切。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走,也不知道几点了,只是觉得夜色越发浓重。
      路上没有人,谁会下雪天大半夜出门呢?
      易意停止了脚步,蹲在马路牙子边,偏着头看空荡荡的大马路。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他站起身往回走。
      回去吧。
      他躺在阁楼的小床上,静静地看着低矮倾斜的屋顶。
      有光透过天窗照进来。
      这个时候,他就这这点光,偷偷摸出床底下的箱子,拿出几块饼干和几颗糖果,很珍惜地吃完,还舔了舔手指。
      腹部的饱胀感会让他感到好受一些,没那么想掉眼泪。
      他忍了一会,翻来覆去,蜷缩着身子压抑哭出声。
      这好像是记忆里自己的第一次哭泣。
      后来,易意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给去杂货店收拾东西的日子起了个名字,就叫“意义日”,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节日。
      他没有过过生日,干脆把这一天当成了自己的生日。
      是哪一天呢?好像是大年三十。
      姑姑早早地带着他去打扫干净杂货铺,把今年的最后一点东西给他。
      好在,老天虽然一次次安排易意的生活抽到最烂的大保底,但总算让他在十八岁那年,开出了属于他人生的第一张ssr——考上重点大学。
      他借了助学贷款读书,也好在,公立大学的学费并不贵。
      他第一次感到自由,对人生有了实感。
      往后的很多年,每每到深夜,他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都只剩下了饿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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