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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叫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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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路口的转角遇到重逢,他不再是看冬,而是遇春。
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儿看来的,又或者只是某一刻凭空冒出来的念头。江榆走在放学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钻,刮得人皮肤发紧。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看上去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枯枝。
他没有立刻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习惯性地绕了个弯,走向小区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雾气漫出来,在整条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江榆抬手推开门,挂在门顶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老板正低头擦着柜台,连头都没抬,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空气打招呼。他对这个每天固定时间出现的少年早就见怪不怪,话不多,脸色冷,买完东西就走,从不多余纠缠。
“嗯。”
江榆应得极淡,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连帽卫衣,裤子是简单的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却也疏离。生人勿近四个字,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冷淡的外壳底下,藏着多少被日复一日的烂日子磨出来的烦躁与戾气,只是常年憋着,不轻易露出来而已。
他走到烟酒柜前,目光随意扫过一排烟盒,语气平平地开口:“拿盒烟。”
老板这才直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盒递到柜台上,随口报了价:“七十。”
江榆没废话,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对着扫码器轻轻一靠。“滴”的一声,支付成功。他拿起烟盒,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转身就准备离开。
老板闲着无聊,又忍不住搭了两句:“最近天天这么晚?高三很累吧?”
江榆没理。
“你们重点高中是不是卷得要死?我听别人说,考进去的都是怪物。”
依旧没回应。
“小伙子别总一个人闷着,容易憋出毛病——”
江榆脚步顿了半秒,侧过脸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却冷得让人下意识闭了嘴。老板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擦柜台,心里暗骂这小子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怪物。江榆懒得跟他多耗,推门走出便利店,冷风迎面一吹,他低声骂了句:
“废话真他妈多。”
不是针对谁,就是单纯烦。
烦这没完没了的搭话,烦这破街道,烦这破天气,更烦自己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日子。
幸福小区名字听着挺像回事,实际上又老又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大半,他每上一层都要狠狠跺一下脚,灯光才半死不活地亮起来,昏昏暗暗,照得楼道阴影重重。江榆面无表情地爬到顶楼,站在家门口,盯着那扇冰冷的防盗门,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堵塞。
家?
狗屁的家。
他抬手按在密码锁上,金属按键凉得刺骨。
“密码成功。”
机械女声毫无起伏地响起,防盗门咔嗒一声弹开。江榆推门进去,反手狠狠甩上门,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茶几上积着一层薄灰,沙发歪歪扭扭,整个空间冷清得不像有人住。
他把烟随手丢在茶几上,脱了外套扔在一旁,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得可怜的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大小跟卫生间差不了多少。
一张窄得翻身都费劲的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小破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书本,没有玩偶,没有任何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气息。冷,空,压抑,像一个临时关押人的隔间。
江榆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几乎是刚沾到床,浓重的困意就猛地涌了上来。
是安眠药吃太久产生了依赖,还是他本身就病态般嗜睡,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只要一躺下,脑子就开始发沉,那些憋在心里的火气、烦躁、委屈,也跟着一起往下沉。
只是这晚,他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一沉,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哭声、尖叫声、奔跑声,还有一些细碎的、像是指甲刮过墙壁的刺耳声响。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看不清轮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下一秒,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炸响在脑海里。
【欢迎来到无限游戏。】
【当前副本:荒弃中学。】
【任务:存活至天亮。】
江榆在梦里都忍不住骂了句:操。
又是这种怪梦。
场景真实得可怕,他能清晰感觉到寒意钻进骨头缝里,能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脚步轻得吓人。周围突然出现几个人影,神色慌张,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一脸算计地打量别人。混乱、恐惧、压抑,像一张网把他死死裹住。
他在梦里拼命跑,拼命躲,脑子里一片混乱。
画面破碎又凌乱,一会儿是漆黑的走廊,一会儿是生锈的铁门,一会儿是满地狼藉的教室。他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好像是……活下来了。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江榆骤然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亮线。他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黏在皮肤上,格外不舒服。
又是这种梦。
真实得离谱,恐怖得发麻,醒来之后浑身酸痛,像是真的在什么鬼地方跑了一夜。
换做一般人,早就吓得不轻,甚至会怀疑人生。但江榆已经麻木了。这种诡异又惊悚的怪梦,他不是第一次做,一开始还会惊醒、冒冷汗、坐在床上发呆半天,到后来,他只剩下烦躁。
“真他妈没完了。”
他低骂一声,揉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
刚清醒一瞬,他忽然愣了一下。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常这个点,他那个爹要么是醉醺醺地摔门进来,砸东西、骂骂咧咧,要么是半夜打电话吼他,从来没让他睡过一次完整的觉。可昨晚,家里安静得过分。
没有酒味,没有咒骂,没有摔东西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他竟然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江榆皱了皱眉,甩甩头,懒得去想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反正那个人向来随心所欲,出现和消失都毫无规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最好永远别回来,省得听得心烦。
简单洗漱过后,他随便套上衣服,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一路沉默。
走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了。教室里一片朗朗读书声,每个人都埋着头拼命背诵,气氛紧绷又压抑,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江榆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不声不响地坐回自己靠窗的位置,往桌上一趴,闭目养神。
他是以七百一十分的成绩考进这所重点高中的。
听上去很厉害,可在这所学霸扎堆的学校里,七百一十分根本不算什么。这里的学生保底都在七百分以上,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狠角色。江榆这点成绩,一进班就稳稳垫底,再加上他性格冷淡,不爱说话,不跟同学来往,课上不积极,课下不热闹,自然而然就成了老师眼里的边缘人,同学眼里的怪人。
说白了,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还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小透明。
早读很快结束。
第一节课,是新来不到一周的班主任黄老师的课。
这位老师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嗓门大,性子急,对成绩不好的学生向来没什么耐心,全班同学背地里都叫他黄狮子,发起火来能把人骂得怀疑人生。
上课铃一响,黄老师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眼神一扫,气场瞬间压下来。
“把昨天晚上的作业拿出来,挨个检查!”
话音一落,班里几个成绩靠后的学生瞬间脸色发白,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谁都清楚,落在黄狮子手里,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江榆依旧趴在桌上,动都没动。
作业?
写个屁。
他早就摆烂了。
爱咋咋地。
黄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后排那个一脸无所谓的男生。穿白衣服,坐姿散漫,靠在椅背上,连头都不抬,一副老子最拽的样子。新来的老师最讨厌这种学生——不学习、不遵守纪律、态度还嚣张。
“那个穿白衣服的!”
黄老师一拍讲台,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站起来!作业拿出来!”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江榆身上。
江榆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抬眼看向讲台,眼神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更是淡得不像话。
“没写。”
轻飘飘三个字,气得黄老师当场炸毛。
“你说什么?!”
“没写。”江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听不懂?”
黄老师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从教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被一个学生这么顶过嘴,还是个成绩垫底的家伙。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给我站起来!立刻!”
江榆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身姿挺直,眉眼冷淡,明明是被训斥的一方,却看上去比老师还要淡定。
“下午把你家长叫过来!”黄老师厉声呵斥,“我倒要问问,你家长是怎么教育的,这么无法无天!”
教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隐约知道江榆情况的同学低着头,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男生,突然小声巴巴地插了一句:
“老师……他没有父母。”
一句话落下,全场彻底安静。
黄老师当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愤怒、尴尬、无措、愧疚搅成一团,职业道德和基本良知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继续追究也不是,就此作罢也不是。
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江榆站在座位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泛白,青筋隐隐绷起。
一瞬间,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烦躁、委屈、愤怒、自卑,所有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一股脑往上涌,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父母。
呵。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这个。
最恨别人用那种同情、可怜、看热闹的眼神看他。
更恨有人在全班同学面前,这么轻飘飘地把他最痛的一块疤揭开来,像围观一个笑话。
江榆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想骂人。
操。
一群傻逼。
一股难以压制的戾气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常年维持的冷淡外壳。呼吸一点点变重,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暴躁的念头。想砸桌子,想骂人,想不顾一切地吼出声。
他死死咬着牙,才勉强把那股戾气压下去。
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他还不知道,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将会成为一把钥匙,在不久之后,把他拖进一个真正恐怖、没有退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