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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出狱寻亲 倪熙庭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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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去哪儿?别走——别走!”
倪熙庭猛地从床上弹起,像一尾被活生生抛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活气。溺毙般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冷汗早已把单薄的背心浸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因惊悸而剧烈起伏的脊骨轮廓。
眼前还残留着梦的碎片:父亲最后那张泡胀发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混合着遥远星光般破碎的光点,以及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咒语般的低语,在他耳膜深处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他强迫自己深而慢地呼吸。一下,两下……凌晨校园远处隐约的扫地声、走廊尽头水房滴漏的规律轻响,像锚一样,将他涣散的意识重新拖回现实的轮廓里。
对面床铺传来窸窣的翻身声,接着是略带沙哑的、刚被吵醒的关切询问:“熙庭?……怎么,又做噩梦了?”
是云时煜的声音。温和,清晰,将倪熙庭彻底从那个只有冰冷湖水与血色记忆的孤绝世界里拽了出来。
倪熙庭没立刻回答。他在昏暗里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嗯。”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掀开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地踩在地面冰凉的瓷砖上,摸索着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吵到你了。你睡,我出去透口气。”
他的语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那不是梦。
那是这些年一直卡在他喉咙里,反复咀嚼、啃噬,却始终无法吞咽,更无法吐出的——真相的残渣,混合着血锈味的梦魇实体。冰冷的空气带来一阵锐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他必须找到高志坤。
现在,立刻,马上。
§
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在高志坤身后关上时,发出的闷响,比他记忆中的任何声音都要空洞。阳光像一记猛烈的耳光抽在他脸上,刺得他瞬间闭上眼,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抬起手臂遮挡,透过指缝,看到的世界过于明亮,过于清晰,边缘锐利得有些不真实。他背着一个磨损得露出棉絮的背包,里面胡乱塞着几年光阴的痕迹——一些洗得发硬的旧衣裤。没有接他的人,街对面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自由”这个沉重而陌生的重量,然后迈开步子,汇入街边稀疏的人流,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不堪阳光的直接曝晒。
他没有去别处,脚步遵循着肌肉里最深的记忆,穿过日渐陌生的街道,回到了那个曾被称为“家”的楼栋前。楼道里飘着陈年的油烟味和灰尘气。他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节轻轻落在门上。
叩,叩叩。
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吸收,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他又敲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缓慢,最后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静静等待。里面只有一片死寂。
希望像指尖的烟灰,一点点黯淡,碎裂。他顺着门滑坐下来,蜷在墙角,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抖出一根,点燃。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楼道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沉默的侧脸。他就这样等着,从窗外光线炽烈的午后,等到夕阳将楼道尽头的墙壁染成昏黄,再等到那点昏黄也彻底被墨蓝色的夜色吞没。
声控灯因为他长时间的静默而熄灭了。浓稠的黑暗包裹下来,只剩下指尖那一点猩红,在压抑的呼吸间明灭,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深陷的眼窝里那潭望不见底的漆黑。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那扇老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泻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切割了走廊的昏暗。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提着一袋垃圾挪出来,看到门边黑暗中无声无息杵着个人影,吓得猛地一哆嗦,垃圾袋脱手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哎哟!吓死我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眯起眼,努力朝这片阴影里打量,“你……你谁啊?找、找谁?”
阴影里的人——高志坤,他下意识地绷直了背,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警觉状态留下的身体记忆。他迅速抬手,将快要烧到指尖的烟蒂碾熄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动作带着一种滞涩的焦躁。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夹克,肩膀处有些垮,更显得身形瘦削。满脸的胡茬像一片经了霜的枯草,凌乱地覆盖着下半张脸,一直蔓到脖颈。头发也又长又乱,灰白参半,几缕散在额前。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抬起时,里面没有多少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以及竭力隐藏却依然渗出的、铁窗生涯烙下的冷硬与警惕。
“对不住,吓着您了。”他顿了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迫,“我……我找原来住在这里的人,一对母女。您知道……她们搬哪儿去了吗?”
“哦,她们啊。”老太太恍然,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寻常邻里闲聊的感慨,“早不住啦,搬走得有……两三年了吧?”
“搬走了?”高志坤心一沉,急急追问,“那您知道她们搬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搬得挺急的,也没听她们细说。这房子空了阵子,后来租给现在这家了。”
声控灯再次熄灭。高志坤重新被抛回完整的黑暗里,只有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光。最后一条与过往相连的线索,就这么轻飘飘地,断了。
日子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高志坤出狱后的每一天。白天,他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卸下成吨的水泥和砖块,汗水淌进眼角,蜇得生疼,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中午,他会拐进一条背街小巷,那里有家招牌褪成淡粉色的“爱心互助面馆”。面馆门口,总坐着那位眼神发直、头发花白的老板娘,她要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那张纸边卷曲、字迹模糊的寻人启事,要么就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反复擦拭着旁边那块布满划痕的玻璃,仿佛那里封存着某个至关重要的谜底。高志坤起初只在门口踌躇,闻着里面飘出的廉价油香,捏了捏口袋里几个钢镚。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老板看见了,冲他招手:“兄弟,进来坐,面管饱。钱的事,有了再说。”
夜晚,才是他真正的工作时间。他走街串巷,拦住下夜班的行人,或是询问旧邻居,用最笨拙的方式,大海捞针般寻找妻女的下落。回答总是摇头,线索总是断在空气里。
找到张希妍住处的那个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带着一种潮湿的、近乎虚幻的偶然。高志坤站在那扇陌生的、漆成暗红色的防盗门前,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味和淡淡的霉味。他举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三次,指节蜷缩又展开,掌心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才终于落下。
“叩、叩、叩。”
敲门声不重,但在空旷老旧的楼道里被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每一声都敲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住。短暂的静默后,是门锁转动发出的、生涩的“咔哒”声。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先探了出来,随即,门缝扩大。
张希妍披着一件米白色的旧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脖颈。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最简单的黑皮筋箍着,几缕乌黑的发丝逃逸出来,慵懒地垂在白皙的颊边和颈侧,发梢还带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未干透的氤氲湿气。她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依旧白皙,但眼角已有了细细的、无法忽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辛劳共同镌刻的痕迹。然而,这并未折损她五官的精致,反而添了一种历经世事的、脆弱又坚韧的风韵。嘴唇天然带着淡淡的红,此刻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点细白的齿尖。“卤菜西施”的美誉并非虚传,即便如今徐娘半老,那份在烟火市井中淬炼出的、成熟女子独有的妩媚与倦怠交织的气质,依然在她抬眼蹙眉间无声流淌。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明显怔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睡意瞬间从那双依旧明亮的眸子里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惊诧,像打翻了的五味瓶,瞬间淹没在她眼底。
她没有立刻让他进去,甚至没有完全拉开门。而是顺势将身体倚靠在了冰凉的门框上,双臂交叠着抱在胸前,那是一个不自觉的防御姿态。她的目光,像带着细密倒钩的软刷,从他灰白凌乱的头发、瘦削凹陷的脸颊、满是胡茬的下巴,一直扫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夹克,以及脚上沾着泥点的、看不出颜色的劳保鞋。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陌生与打量,有被惊扰的嗔怪,有深藏的怨,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疼,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静静地看着他。
楼道里沉默在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出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干涩,短短三个字,像在确认一个悬了八年的、沉重的答案。
“嗯。”高志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容,脸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受控制,最终只变成一个有些古怪的、微微抽搐的表情。他不敢直视她太久,目光仓促地落在她睡袍的下摆,又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瞥向楼道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胸膛里,心脏在沉寂多年后,再次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那声音大得他几乎疑心她能听见。是激动于终于再见?是无措于不知如何开口?是慌乱于彼此境遇的落差?是欣喜于她似乎……还好?还是恐惧于接下来未知的一切,恐惧于她眼中那深不可测的复杂,恐惧于这八年的鸿沟是否真的能够跨越?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在他空洞了太久的躯体里翻江倒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凭借多年牢狱磨炼出的、刻进骨子里的僵硬,强撑着站在这扇门前,站在她面前。
而她,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倚着门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着。那平静审视的表象下,呼吸的节奏早已乱了。她看到了他眼里深埋的痛楚和风霜,看到了他努力挺直却依旧透出卑微的脊梁,看到了他手上那些新增的、粗糙的疤痕和老茧。怨吗?当然怨。恨吗?似乎也恨过。可当这个人真的再次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带着一身牢狱和生活的尘土,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沉默姿态站着时,那积压了八年的情绪,竟一时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发慌。欣喜?或许有那么一丝,在灵魂最深处,为他出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恐慌——他来了,然后呢?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还能容得下这突如其来的“然后”吗?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拉锯,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清晨清冷的光线穿过楼道窗户,斜斜地切割着这方狭小的空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这场跨越八年光阴、充满风暴的重逢。
“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四处打听。”他老实回答,目光试图越过她肩头,窥见屋内的一角。
“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还行。”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视线低垂,落在她穿着拖鞋的脚上,“你呢?这些年,你……受苦了。”
张希妍别开脸,看向楼道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算了,都过去了。”
一阵沉默。高志坤动了动脚,似乎想往里走。张希妍几乎同时,不易察觉地将身体重心移了移,恰好挡住了门口。就在那一瞬间,高志坤的余光瞥见了门内地垫旁边——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士皮鞋,款式新潮,整齐地摆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突兀的宣告。
他正要抬起的脚,僵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净。他明白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张希妍。她依旧倚着门框,但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下颌微微扬起,迎着他的目光,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倔强,和一丝仓皇。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沉重地回响。走到楼梯拐角,他猛地停下,回过头。张希妍还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美丽的雕塑。
“晚意呢?”他问,声音干涩。
“上学去了。”她答得很快。
“哪个学校?”
“你不用知道。”她的语气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冰冷,“反正……她也不想见你。”
高志坤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然后,他彻底转过身,脚步声向下,一步步消失。
门缓缓关上。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张希妍抬起手,用指节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门外,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双刺眼的男鞋,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几乎是门刚关上几秒,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只穿着睡裤、光着膀子的男人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是孙立果。
张希妍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快速用手背在脸上又擦了一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哦,李婶儿,住楼下的,找我要昨天进菜的钱。”
“李婶儿?”孙立果眯着眼,显然没完全清醒,也没多想,嘟囔着,“我不是早说过,叫你别摆那破卤菜摊儿了吗?你说你,辛辛苦苦风吹日晒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他晃悠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叠红色钞票,走过来,用钱角不甚尊重地拍了拍张希妍的脸颊,钞票发出簌簌的轻响,“……还不如把我伺候舒坦了,睡一觉来得轻松。何必呢?”
张希妍偏头躲开,瞪着他,那股子劲头上来了:“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孙立果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就手在她臀上捏了一把,手感让他满意地咂咂嘴:“嘿,我就喜欢你这股泼辣劲儿!比那些啥也不懂的小丫头片子有韵味多了。”他把那叠钱随手塞进她睡袍口袋,“行啦,钱给你,爱折腾折腾去。我先走了,上午还有个局。”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回房换衣服去了。客厅里,张希妍独自站着,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叠崭新的钞票,边缘硌着掌心。她望向紧闭的防盗门,眼神空茫茫的,只有嘴角紧紧抿着,绷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直线。
面馆里,高志坤将几张零钱仔细折好,塞进墙上那张老旧寻人启事旁钉着的木箱缝隙。老板娘就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目光空茫地掠过街道,偶尔会久久停驻在启事照片里那个青涩的少年脸庞上,仿佛在与一段凝固的时光无声对视。
他刚挑起一筷子面,一个身影就坐到了对面。抬头,是倪熙庭,比记忆中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半大孩子成熟了许多,眉眼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高伯,”倪熙庭声音很低,“您还记得我吗?”
高志坤看着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高伯,”倪熙庭并不气馁,向前倾了倾身,“我去监狱看过您两次。因为不是直系亲属,没让见。”
高志坤夹面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碗喝了口面汤,才开口,声音有些粗粝:“我在里面,收到过两张晚意的照片。是你托人送进去的?”
“嗯。”倪熙庭点头。
“说吧,”高志坤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找我啥事?”
倪熙庭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双手在桌下握紧,指尖掐进掌心。“高伯,我爸……不是酒后溺亡,对不对?他给工地看料,从来滴酒不沾。而且,他水性那么好,夏天能在江里游几个来回。我不信他会淹死在那个池塘里。”
高志坤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壑,没有任何波澜。等倪熙庭说完,他问:“你身上有钱吗?”
倪熙庭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翻遍所有口袋,将一把零钱和一张整钞都掏出来,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高志坤。
高志坤看也没看那些钱,伸手拢过来,起身走到门口,在倪熙庭的注视下,将所有的钱,一张不剩,全都塞进了那个为寻人启事而设的捐款箱。
倪熙庭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高伯,”他重新看向坐回对面的男人,语气里带上了恳求,“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您……您又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您能一五一十告诉我吗?”
高志坤垂下眼,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和汤。“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沉,像压着磨盘,“吃完饭,该干啥干啥去。”
倪熙庭看着他,知道今天问不出更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叠好的纸条,从桌面上推过去。“高伯,这是……晚意现在的照片,还有她学校的地址。”
高志坤的目光,终于在那张照片上定格了。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校服整洁,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青春光彩——是高晚意。他的女儿。
高志坤伸出粗糙的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他没有抬头,眼眶却迅速泛红,一层厚重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影像。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将那阵汹涌的酸涩逼退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和纸条一起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胸的口袋,按了按。
他重新低下头,大口吃面,仿佛要用这机械的动作压住内心翻腾的一切。一滴泪,终究没能忍住,在他低头时,垂直坠下,“嗒”一声轻响,落进浑浊的面汤里,漾开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消失不见。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快,更用力,仿佛要将那滴泪,连同所有翻涌的情绪,一起吞咽下去。但当他放下碗时,一个念头却死死缠绕着他:女儿还会认出这个沧桑的父亲吗?而倪熙庭父亲真正的死因,他又该不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