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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探寻真相 倪熙庭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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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校门口涌出青春洋溢的人潮。高志坤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目光急切地搜寻。终于,他看到了晚意。她和同学挽着手走出来,说笑着,比照片上还要生动鲜活。
高志坤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个孙悟空造型的糖人,塑料纸在阳光下反着光;还有一个有些旧的毛绒玩具,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哆啦A梦。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要喊出声。
晚意和同学说笑着,从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她的目光掠过街边的小店,掠过嬉闹的同学,甚至掠过他手里颜色鲜艳的糖人,却丝毫没有在他这个衣衫陈旧、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身上停留半分。她就这样,轻快地,毫无所觉地,走过了他殷切的目光。
高志坤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店铺光洁的玻璃橱窗。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深刻的皱纹如沟壑纵横,眼神疲惫而浑浊。八年。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那一刻,所有的激动、渴望、近乡情怯,都被一盆冰水浇透。他握着糖人和玩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孙悟空金箍棒尖利的边缘,轻轻扎着他的掌心。
之后的日子,高志坤像上了发条。白天,他在工地挥汗如雨,或者踩着三轮给人送货。傍晚,只要收工早,他总会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绕上几里路,来到女儿晚意学校附近。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墙根下、报刊亭后,或者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站就是很久。目光像生了锈的雷达,死死锁定校门口那片喧嚣的潮水。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随着人流涌出,和同学笑着挥手告别,然后独自一人,背着有些褪色的书包,慢慢走上回家的路。他从未靠近,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只是看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女儿长高的个头、变化的发型,仿佛这样沉默的注视,就能从那流淌的时光里,艰难地舀回一星半点,填补那八年间巨大的、黑洞般的空白。
搬砖,送货,等待。
这三个词像生锈的齿轮,咬合着他出狱后全部的生活,循环往复,嘎吱作响。
然而搬砖的活计,到底还是丢了。就在昨天。工头把他叫到一边,没看他眼睛,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含混地说最近活儿少,让他“先回家歇两天”。可旁边分明就有新来的面孔在吭哧吭哧地干。高志坤没问,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沉默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工具——一双手套,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然后转身离开。
背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听说里边出来的……”“怪不得,眼神吓人……”风把那些零碎的字眼刮进他耳朵里,他背脊僵了僵,脚步没停,只是把手里攥着的旧手套,捏得更紧了些。
送货的差事是临时的,给一家小超市蹬三轮。车很旧,链条常哗啦乱响,上坡时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里,蜇得生疼。但好在,结现钱,不问来路。他把皱巴巴的钞票仔细捋平,塞进内袋,那点微薄的硬度,勉强能抵住心口那块不断下坠的空洞。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下一次送货,等待第二天不知在哪里的零工,等待每一个能让他“绕路”的傍晚。什么体面,什么希望?能望着女儿的背影便已经是卑微的、偷来的慰藉。
那晚下着瓢泼大雨。高志坤路过一个陡坡,看见张希妍正吃力地推着那个加装了遮雨棚的卤菜摊车往上走,轮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他沉默地走过去,在车后用力推了起来。
车子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张希妍惊讶地回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是你。”她喘着气,语气复杂。
两人合力将车推上坡,停在一处屋檐下暂避。雨哗哗地下着,在脚边溅起水花。
“你看到晚意了?”张希妍抹了把脸上的水,问。
“嗯。”高志坤看着雨幕。
“为什么没告诉她,你回来了?”
“算了,”高志坤声音沉闷,“再等等吧。”
“等?”张希妍转过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考上大学,远走高飞?还是等到我人老珠黄,再也推不动这辆车?”她的语气里带着刺,“怕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失望?会嫌弃?”
高志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着,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张希妍盯着他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侧脸,忽然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为什么那么冲动?”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又锋利,“非要戳瞎那个‘阎王’的眼睛?你明明知道,他不好惹,咱们惹不起。”
高志坤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你不懂。”他哑声道。
“是,我不懂!”张希妍的情绪有些上来,“正因为不懂,我才问你!八年了,高志坤,我带着女儿,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过了八年!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倪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去……”
“够了!”高志坤低喝一声,打断她。他转过头,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不容置疑的决绝,“算了。你带着晚意,好好过日子。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被雨淋湿的狼狈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猛地转身,重新冲进滂沱大雨中,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昏暗的街灯尽头。
张希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口,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肩膀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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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家。葛敏凤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轻轻放在儿子倪熙庭面前,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易察觉的担忧。“熙庭,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倪熙庭坐在有些老旧的沙发上,环顾着家里熟悉又略显清冷的陈设。“妈,这次回来,我暂时不走了。”
“不走了?”葛敏凤擦手的手停住,“不用回学校上课吗?你的学业……”
“马上就毕业了,剩下主要是写论文和实习。我想在家这边找个单位实习,顺便……陪陪您。”倪熙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葛敏凤在他身边坐下,眉头蹙起:“咱们这小县城,哪有什么好单位让你实习呀。熙庭,你是咱们这一片第一个研究生,成绩又好,应该留在大城市,进个好单位……”她说着,仔细观察儿子的神色,“熙庭,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瞒着妈?”
倪熙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客厅一角那张小小的供桌前。桌上摆着父亲倪镇的黑白遗像,相框擦拭得很干净。他拿起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中父亲温和的容颜。
“妈,”他背对着母亲,声音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有些缥缈,“我爸临走前……留下的东西,您都收在哪里?”
葛敏凤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你……你问这个干啥?”
倪熙庭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妈,我爸不是酒后溺亡的,对不对?他是被人害死的。”
“熙庭!”葛敏凤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怎么又说起这个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就不能让它过去吗?你好好在家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过几天妈送你回学校,你好好毕业,找个好工作……”
“妈!”倪熙庭提高了声音,打断母亲慌乱的话语,他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八年了。我爸枉死,整整八年了!难道您就不想还他一个公道吗?就不想让真相大白吗?”
葛敏凤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摇着头,反手用力抓住儿子的手:“不想!妈不想!妈只想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熙庭,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比什么真相都重要!妈相信,你爸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这么想,他肯定也只想你好好的!”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倪熙庭任由母亲抓着手,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恐惧,另一只手缓缓握成了拳,眼神却越发沉静,沉静得像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
这天下午,倪熙庭刚从镇上的档案馆出来,手里捏着空空如也的笔记,心头堵得发慌。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条胳膊,熟稔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带着夏日阳光般热烘烘的气息。
“好你个倪熙庭!跑得挺快啊!”
倪熙庭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扭头就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亮得像夏日正午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溪石,折射着跳跃的光。是云时煜。他大学四年的室友,研究生又鬼使神差分到一块的“孽缘”。
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就站在侧后方半步远。一股混合着淡淡汗味与阳光曝晒过的清爽气息先扑面而来。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张扬,瞬间就能把周遭沉闷的空气搅动起来。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随意贴在饱满的额角,衬得下面那双眼睛更亮。眉骨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一张脸轮廓清晰硬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均匀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常年沐着风雨阳光。一件黑色涂鸦T恤松垮地罩在身上,图案张牙舞爪,衬得肩背线条格外开阔。偶尔因动作牵扯,布料下隐约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腰腹轮廓,那是经年汗水淬炼出的、蓄满力量的线条,没有半分赘余。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随意甩在肩后,脚边立着个沾满新鲜尘土的银灰色行李箱。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阳光和风雨偏爱、肆意生长得挺拔茂盛的白杨,浑身上下散发着近乎满溢的、蓬勃的生命力。帅得极具攻击性,又因那份坦荡的明亮而奇异地不惹人讨厌。
“云时煜?”倪熙庭是真的惊到了,试图把脖子从他胳膊下解救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云时煜松开他,改为双手叉腰,做出兴师问罪的样子,但眼里全是笑,“一声不吭就玩消失,宿舍里你的铺盖卷儿都没凉透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说熙庭,你这‘家中有要事’,是要上天啊?”
“我留了条……”倪熙庭无奈。
“一条短信也算交代?”云时煜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促狭,“害得我天天对着你空荡荡的床铺唉声叹气,饭都少吃两碗。说,是不是在家乡藏了小美人儿,怕兄弟我来搅局?”
“别胡说八道。”倪熙庭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眉头微蹙,“我有正事。”
“正事?”云时煜挑眉,上下打量他,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笔记本和略显疲惫的脸色,“啥正事能让你连毕业预答辩都翘了?导员那儿我可帮你糊弄过去了,说你急病,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倪熙庭知道这家伙的热情和难缠,叹了口气:“谢谢你。但这边的事,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赶紧回去,别耽误正事。”
“回哪儿去?”云时煜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我可是跟家里吵了一架,打着‘毕业徒步旅行、感悟人生’的伟大旗号,千里迢迢投奔你来的。你看,”他踢了踢那小巧的行李箱,表情夸张,“全部家当就这儿了。你忍心让你最好的兄弟、最亲的室友,流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镇街头,夜宿桥洞,与野狗争食吗?”
“少来这套。”倪熙庭不吃他这套,“你云大少爷还能没地方去?赶紧买票回去。”
“真没地方!”云时煜耍起无赖,一把拽住倪熙庭的胳膊,“我钱包丢了!手机也没电了!现在又渴又饿,举目无亲,身心俱疲……”他眨巴着眼睛,努力想挤出点“孤苦无依”的神色,奈何眉眼太亮,看着更像只算计着要蹭吃蹭喝的大型犬。
倪熙庭被他吵得头疼,又深知这家伙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正要再说什么,目光随意掠过街对面,猛地一凝——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色旧夹克的背影刚刚拐进旁边的巷子,看那走路的姿态,像是高志坤!
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和云时煜纠缠。
“时煜,我真有急事!你……你先自己找个地方歇会儿!”他匆匆甩下一句,甚至没注意自己语气里的急切,拨开云时煜的手就朝街对面跑去。
“喂!倪熙庭!你就这么扔下我?”云时煜在他身后喊,拖着行李箱追了两步,轮子在石板路上哐哐作响,“你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啊?我真露宿街头了!”
倪熙庭已经快步穿过马路,追进了那条巷子。
云时煜停下脚步,看着好友迅速消失的背影,脸上那副玩闹耍赖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眯起眼,看了看这条略显陈旧的小镇街道,又看了看倪熙庭消失的巷口,摸了摸下巴。
“有急事?”他低声自语,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关切,“看来还真不是藏了美人儿……是藏了麻烦吧?”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一勾,重新拎起自己的行李箱,也不找什么旅馆,就那么大咧咧地在路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把登山包往怀里一抱,一副“小爷我就赖这儿了”的架势。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那条巷口,阳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明朗,又透着点不容动摇的坚持。
倪熙庭远远地跟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穿过越来越冷清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有着高耸烟囱的灰白色建筑群外——殡仪馆。
他看着高志坤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内那片格外肃穆的寂静里。他深吸一口气,穿过了马路。
殡仪馆的院子很大,但空旷,带着一种特有的疏离感。他看到高志坤正和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一起,从一辆车上抬下什么东西,动作沉稳默契。倪熙庭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站在一处廊柱的阴影里等着。直到高志坤忙完一阵,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洗手,他才快步走了过去。
“高伯。”
高志坤洗手的动作没停,水声哗哗。他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倪熙庭绕到他侧面,看着他被水打湿的、骨节粗大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为什么?您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不肯告诉我?”
高志坤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四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旧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垂着,不看倪熙庭。
“您看看这里,”倪熙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向这空旷、寂静的院子,又仿佛指向无形中笼罩的更多东西,“您现在在这种地方……还有,这八年,晚意她们承受的那些……难道就都算了吗?我爸……倪镇,他活着的时候,不是拿您当最好的兄弟吗?”
“兄弟”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高志坤擦手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倪熙庭。那双总是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像有两块坚硬的石头,冰冷,沉重。他看了倪熙庭很久,久到倪熙庭几乎要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沉默以对。
终于,高志坤开了口:
“今晚,你替我值一夜班。”
倪熙庭愣住了。
高志坤把手帕塞回口袋,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天早上,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