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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法网恢恢 在云时煜的 ...

  •   法庭外,陵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庄严的灰色建筑前,台阶下聚集着比平日多得多的媒体车辆和人群。长枪短炮对准了法院正门,记者们低声交流,气氛肃穆中透着紧绷的期待。云时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央视新闻的直播车前,面对镜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和专业,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仍能看出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手里握着话筒,语速平稳清晰:
      “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法治聚焦》,我是本台特邀记者云时煜。备受社会瞩目的‘孙立果特大非法器官买卖案’,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在陵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以被告人孙立果为首的多名犯罪嫌疑人,被检察机关指控涉嫌组织贩卖人体器官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重罪。指控称,该犯罪团伙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构建了一条极其隐匿、手段残忍的非法人体器官交易链条,严重侵害了公民最基本的生命健康权,公然践踏法律,扰乱了国家器官捐献与移植的正常管理秩序。本案由于涉及多年前的旧案,以及新近发生的恶性事件,且可能牵涉更深层次的保护伞问题,自立案以来就引发了全社会的高度关注。庭审即将开始,本台记者将在现场持续关注,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他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向全国。背景里,法院那扇厚重的铜门缓缓打开,法警肃立。云时煜对着镜头最后一点头,示意摄像师关闭直播,然后迅速收拾设备,脸上那副专业的肃穆收敛了些,眼神却更加专注。他看了一眼法院深处,那里,一场关乎生死、正义与罪恶的较量即将开始。
      国徽高悬,庄严肃穆。审判席上,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正襟危坐。公诉人席、辩护人席分列两侧。旁听席座无虚席,除了受害人家属、媒体代表,还有一些神情凝重、身份不明的人士。空气凝滞,只有书记员敲打键盘的细微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被告人孙立果被两名法警押上被告席。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那只瞎眼上的疤痕在法庭明亮的灯光下更加刺眼。他低着头,眼神偶尔扫过旁听席,带着阴冷的戾气。
      庭审按照程序进行。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指控的罪名一项项列出,触目惊心。
      轮到辩护人发言。倪熙庭从辩护人席站起身。他同样穿着律师袍,身姿挺拔,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与往日那个沉默追查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他先向审判席躬身致意,然后转向法庭,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冷冽的力量: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针对被告人孙立果涉嫌买凶杀害王清筱一案,为查明案件事实,辩护人现申请传唤本案关键证人张国强出庭作证。该证人是直接实施撞击、导致王清筱死亡的肇事司机,其证言对还原犯罪动机、指认主谋具有直接证明作用。”
      “传证人张国强到庭。”审判长批准。
      法警将穿着看守所马甲、神色畏缩憔悴的张国强带了上来。他站在证人席,不敢看孙立果的方向,也不敢看旁听席上王清筱父母瞬间喷火的眼睛。
      在倪熙庭冷静的引导下,张国强结结巴巴,但基本清晰地陈述了孙立果如何以赌债相逼,许诺抵债和额外报酬,指使他开车撞击王清筱的经过。
      “你胡说八道!老子什么时候给过你钱?!你他妈血口喷人!”被告席上的孙立果猛地抬头,眼睛圆瞪,嘶声吼道,身体前倾,被法警死死按住。
      “肃静!”审判长敲响法槌,声音威严,“被告人注意法庭纪律!再有无端喧哗,将依法处理!”
      孙立果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张国强一眼,重新低下头,但腮帮子咬得死紧。
      倪熙庭等法庭重新安静,继续道:“审判长,为全面揭示被告人孙立果的犯罪事实及其背后的黑恶利益链条,辩护人同时申请传唤另三位证人出庭。证人高志坤,系八年前倪镇被杀案现场目击者;证人薛知灼,系当年负责倪镇案初步尸检工作的法医;证人葛敏凤,系被害人倪镇妻子,她保存了倪镇遇害时所穿血衣,现作为物证一并呈交法庭。”
      这个请求让法庭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许多旁听者,包括部分媒体记者,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八年前的旧案被重新提起,并且与当前的新案并案审理?
      审判长与左右审判员低声交流片刻,准予所请。
      高志坤走上证人席。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有些佝偻。他叙述了八年前那个下午,在工棚里亲眼所见——孙立果如何持刀捅杀倪镇,自己如何情急之下用啤酒瓶戳瞎孙立果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带着岁月无法磨灭的沉重。
      接着是薛知灼。这位曾经的县法院法医,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证人席上,腰板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法庭,最后落在审判席上。
      “本人薛知灼,曾任巴县法院法医。今日,我向法庭提交一组关键物证——即本人于八年前秘密拍摄并保存的、倪镇遇害现场的原始照片。照片清晰显示,被害人颈、胸部存在三处符合锐器所致的创伤特征,与当年初步检验记录完全吻合。”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然而,该案的最终结论被篡改为‘酒后意外溺亡’,我的原始记录被封存,这些照片也从未能作为证据呈现。当年我因家人安全受到胁迫,被迫沉默,对此,我深表愧疚与痛悔。”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坚定:“但事实的物证不会消失,法律的尊严不容亵渎。我今天站在这里,正式提交这些照片,并郑重陈述:倪镇系他杀,绝非意外。这是被掩盖了八年的真相,也是一个法医对职业良知最后的交代。”
      葛敏凤是最后一位证人。她双手捧着一个用干净白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走到法庭中央。在法警的协助下,她缓缓打开白布,露出一件折叠整齐、但前襟和领口处浸满大片深褐近黑色污渍、布料发硬发黄的白衬衫。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触目惊心的痕迹依然让旁听席上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葛敏凤未语泪先流,她哽咽着,用尽力气说:“这……这是我丈夫倪镇,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上面的血……都是他的……”法警将血衣作为物证接过,呈交法庭。
      三份证人证言,一件血衣物证,一组照片物证,如同五块沉重的巨石,接连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法庭内外激起千层浪。孙立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中的凶光被一层逐渐弥漫的惊惶取代。
      倪熙庭待所有证人作证完毕,物证呈交后,重新面向审判席。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律师特有的、逻辑严密的攻击性:
      “审判长,综合方才的证人证言及物证,足以证明被告人孙立果,涉嫌直接杀害倪镇,并买凶杀害王清筱,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公诉人,和旁听席上某些神情微妙的人,最后落回审判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辩护人提请合议庭注意本案暴露出的、更为严峻和深层次的问题!”
      法庭内一片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
      “第一,八年前倪镇遇害案,现场有目击证人高志坤,有法医初步验伤记录,为何最终真凶孙立果能逍遥法外,甚至反过来,见义勇为、制止犯罪的高志坤,却被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八年有期徒刑?这背后,是否存在严重的徇私枉法、颠倒黑白?”
      “第二,王清筱车祸身亡后,其家属从未签署任何器官捐献文件,但其双肾却被非法摘取、转移。如此专业、隐蔽的器官摘取和后续处理,绝非孙立果一人所能完成。其背后必然存在一个专业、隐蔽、且可能渗透到医疗、殡葬乃至行政执法环节的非法器官交易利益链条!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者,都必须被深挖彻查!”
      “第三,”倪熙庭从面前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复印件,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根据我们调查所获信息,并结合另一位关键证人的陈述,可以证实:巴县‘爱心互助面馆’老板的儿子,于八年前离奇失踪,其失踪时间点,与倪镇遇害案高度重合。该失踪案至今悬而未决,已成悬案!”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审判席:“而此刻,我向法庭提交一份由内部知情者所提供的、记载了孙立果核心社会关系网及多笔可疑资金往来的名单摘要!这,仅仅是那张黑色巨网所露出的一角!”
      他上前一步,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重锤砸下:“综上所述,孙立果本人固然罪大恶极,但隐藏在他身后、为其提供保护、操纵着整个器官买卖黑色产业链的‘上线’,以及那些在合法外衣下奔腾涌动的非法资金,才是本案真正的心脏与命脉!若不彻底斩断这条利益链条,不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么今天,我们或许能审判一个孙立果,但明天,就必然会出现张立果、李立果!悲剧,必将再次上演!”
      他的发言如同惊雷,在法庭内炸响。旁听席上彻底骚动起来,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公诉人脸色凝重,快速与助手交流。被告席上的孙立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倪熙庭,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但深处,已然是穷途末路的恐慌。
      审判长神情极为严肃,与两位审判员紧急商议。片刻后,审判长重重敲响法槌:
      “肃静!”
      待法庭重新安静,审判长沉声宣布:“鉴于辩护人当庭提交新的证据及线索,指出本案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犯罪网络,公诉人需对相关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进行核实,并就辩护人提出的问题予以回应。本案案情重大复杂,合议庭需对现有证据及辩护意见进行充分评议。本案现在休庭!何时复庭,另行通知。将被告人还押!”
      法槌落下。
      孙立果在法警的押解下,踉跄着被带离法庭,他回头看向倪熙庭的方向,那一眼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旁听席上,王清筱的父母相拥而泣,是悲痛,也似乎看到了一丝渺茫的、讨回公道的希望。高志坤默默握紧了拳,薛知灼长长舒了一口气,葛敏凤则由亲友搀扶着,泪流不止。
      倪熙庭站在原地,缓缓整理着面前的案卷材料。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如释重负又深知战斗远未结束的凝重。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亮了他年轻却已承载太多的脸庞,也照亮了国徽上那庄严的光芒。
      休庭,不是结束。而是将这场席卷巴县、震动舆论的风暴,正式引入了深水区。暗流之下的巨网,终于被扯动,接下来的,将是更为凶险的博弈与较量。

      §

      夜色温柔,透过半掩的厚重天鹅绒窗帘,将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滤成一片朦胧而私密的背景。小小的开放式厨房与用餐区相连,暖黄的灯光聚焦在中央的餐桌上。水晶瓶里,一支红玫瑰含苞待放,银质烛台上,烛火随着隐约流淌的爵士乐轻轻摇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从开胃冷盘到诱人的甜点,中央还冰镇着一瓶香槟。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隐约的香气和一种精心营造的、令人放松的氛围。
      倪熙庭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汤羹,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他唇角弯了一下,将汤碗稳稳放在餐桌垫上,转身看向门口。
      云时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空气。他边低头换鞋边抱怨着“饿死了饿死了”,话音未落,就被满桌的丰盛景象和空气中诱人的食物香气给定在了原地。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大,像是不敢相信似地眨了眨。
      “……卧槽?”他愣愣地吐出两个字,目光从色泽油亮的红烧肉移到翠绿水灵的清炒时蔬,又滑向那碗奶白浓郁、香气四溢的汤,最后定格在水晶瓶里的玫瑰和摇曳的烛火上。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安静站在餐桌旁、还围着那条与他清冷气质不太相符的格子围裙的倪熙庭,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都是你做的?!”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几步冲到餐桌前,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近每一道菜仔细瞧,甚至还夸张地嗅了嗅,“我的天……红烧肉!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还有这个……这是什么糕?看着就好吃!倪熙庭!你你你……你居然深藏不露啊!”
      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倪熙庭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惊喜和赞叹满得快要溢出来:“我以为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拉琴的小倪公子,结果你居然是个隐藏的厨神?!这手艺,这摆盘,这香味……绝了!真的绝了!米其林三星也就这样了吧?!”
      倪熙庭被他摇得有点好笑,伸手轻轻拍掉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语气淡然,眼底却有一丝轻松的笑意:“哪有那么夸张。比不上云少从小锦衣玉食,有人伺候。”
      “这能比吗?这完全是两码事!”云时煜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又忍住,抬头看向倪熙庭,满脸的好奇和探究,“我说真的,你这么棒的厨艺到底是啥时候练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咱俩住宿舍那几年,我也没见你露过一手啊。”
      倪熙庭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了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平常地说:“宿舍就那点地方,一个电饭锅都藏不住,哪有机会让我施展。”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云时煜碗里,声音低了些,也淡了些,“若说这厨艺……其实是我爸去世后那几年练的。我妈那时候要打两三份工,经常深夜才能回来,顾不上家里。我放学早,自然就学着买菜、做饭,等她回来一起吃。等不到,就自己先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云时煜夹菜的动作却停住了,他看着倪熙庭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软软的。那些看似轻松的“学着”,背后是多少个独自面对冷灶空盘的黄昏,是多少次被热油溅到或是切到手指的笨拙尝试?
      “阿姨她……很辛苦。你也是。”云时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在餐桌下轻轻握了握倪熙庭放在腿上的手,触感微凉。他很快松开,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脸上重新扬起灿烂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骄傲:“不过现在好了!以后你想做饭就做,不想做咱们就出去吃,或者……本少爷我也能学着给你打下手!”他夹起一块酥烂诱人的排骨,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牙齿咬下的瞬间,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咸鲜便在口中化开。云时煜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边咀嚼一边朝倪熙庭疯狂点头,另一只手高高竖起大拇指,含糊又真挚地嘟囔:“唔!绝了!真的……人间美味!”
      他快速咽下,又补了一句,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你今天在法庭上……真的太帅了。我坐下面,心跳都跟着你的节奏走。”
      烛光温柔地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那些曾被苦涩浸透的过往,似乎真的在这一桌亲手料理的温热饭菜,和对面人毫无保留的、带着疼惜的盛赞里,被悄然抚平,沉淀为此刻这方小小天地中,最踏实、最抚慰人心的烟火气息。
      倪熙庭被他过于直白热烈的目光看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了视线,端起面前那杯清水抿了一口。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是吗……”他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也许吧。只是……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当它真的来到眼前,一切落定,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却恍如梦境的轻飘,“像踩在很厚的云上,脚下软绵绵的,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
      孙立果的定罪本是板上钉钉,是他理应踏上的、最坚实的地面。可那些经年的压抑、漫长的角力、法庭上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温暖的松弛对比下,却奇异地抽空了脚下的实感,只留下一片失重的恍惚,轻盈得让人心慌。
      “那就踩稳了!”云时煜举起自己的水杯,里面澄澈的香槟泛着细密欢快的气泡,“来,为了这‘不真实’但痛快的第一仗,也为了……我们帅炸了的倪律师,cheers!”他的笑容明亮,带着毫无保留的欣赏与支持。
      “Cheers!”倪熙庭端起水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响,像是一个小小的、庆祝的仪式。
      “哎,熙庭,”云时煜放下杯子,身体很自然地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追忆的趣味,“吃饱喝足,聊聊轻松的。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天不?在学校大礼堂。我后来琢磨,那大概就是命运给我敲的第一次黑板——看,这人,多特别!”
      倪熙庭点点头,眼底也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向后靠了靠:“当然记得。不过那时候,你大概觉得我很奇怪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拉着曲子。”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奇怪?”云时煜立刻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回忆时的出神,“一点儿也不。那是……震撼。我训练完,一身汗,路过礼堂,听见里面有琴声——不是平时排练那种,是那种……像是要把琴弦拉断、把木头震碎的声音。我就鬼使神差推门进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画面:“台上就一束顶光打下来,你就站在光里,闭着眼,在拉琴。那曲子……我不太懂古典乐,但能听出来,特别激烈,痛苦,挣扎,有时候又突然低回下去,颤巍巍的,听得人心里发紧。你拉琴的样子,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声音跟什么东西搏斗,浑身绷紧了,额头都有汗,可手上稳极了,每个音都像砸出来的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倪熙庭,眼里带着清晰的后悸和欣赏:“我就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没敢动,也没出声,浑身的热汗都凉了。直到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你放下琴,那束光里全是浮尘在飘,你站在那儿喘气,我才发现我自己也屏着呼吸。当时就觉得……这哪儿是拉琴啊,这分明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在琴弦上磨出声音来。”
      倪熙庭安静地听着,没想到云时煜记得这样细,形容得这样真切。那些被压抑的、无处诉说的情绪,在那些独自练琴的黄昏,的确曾那样倾泻于琴弦之上。他微微垂眼:“巴赫的《恰空》,比较……耗费心力的一首。”
      “何止耗费心力,”云时煜感慨,“简直是摧肝裂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提琴里很难的独奏曲。不过当时,我就一个念头:这拉琴的哥们,心里肯定装着座活火山。然后你就好像感觉到有人,转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倪熙庭接口道,眼底有了一丝调侃:“然后我就看见门口阴影里,杵着个高高大大、穿着运动背心短裤、头发湿漉漉还在滴汗,像刚跟人打完架或者跑完马拉松的……”他顿了顿,眼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嗯,体育生。”
      “喂!‘像打完架’是什么鬼形容?”云时煜立刻抗议,故意鼓起手臂肌肉,“小爷我那叫青春活力,雄性荷尔蒙爆棚好吗!哪像你,当时那气质,活脱脱一个被全世界辜负、在自我世界里闭关修炼的忧郁艺术家!”
      倪熙庭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是是是,云少最活力四射。不过,你还没说,你跑空荡荡的礼堂去干嘛?别又说路过。”
      “真是路过!外加一点……嗯,敏锐的直觉!”云时煜理直气壮,“或者说,这就是缘分!”云时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狡黠而期待的光,压低声音问,“哎,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被小爷我英俊潇洒、活力四射、还特别有男友力的身影,给悄悄吸引住了?”
      倪熙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耳根有些发热。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云时煜凑得太近的额头推远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温柔:“少臭美。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可能得再晚一点。”
      “再晚一点?”云时煜顺势坐直,却更感兴趣了,追问道,“什么时候?快说快说!”
      倪熙庭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缓缓道:“模拟法庭。大三下学期,刑法课那场。”
      “模拟法庭?”云时煜眼睛一亮,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我当公诉人,狂怼对方辩护律师那场?我把那个强词夺理的‘被告’代理人说得差点下不来台?”
      “嗯。”倪熙庭点点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悠远,“那时你站在公诉席上,逻辑清晰,层层推进,质证的时候……眼神很锐利,追问的语气也很强势,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对吧!是不是特别有气势!特别专业!”云时煜立刻接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倪熙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继续说了下去:“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陈述阶段。你谈到犯罪对被害人家庭的毁灭性伤害,谈到司法除了惩罚更应有警示和抚慰价值时,语气和神态都变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温暖的烛光,回到了那座略显简陋却气氛庄严的模拟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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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