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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思辩辉芒 模拟法庭上 ...

  •   模拟法庭内座无虚席,空气紧绷。倪熙庭坐在审判员席上,努力维持严肃。台下,作为公诉人的云时煜,在得到发言指示后,利落起身,目光锐利:
      “审判长,本案指控的核心,是被告人张某系统性、组织性地将女性子宫和生命孕育过程,转化为明码标价的商品交易,严重践踏人格尊严,破坏国家医疗管理秩序,其行为已完全符合组织代孕罪的构成要件……”
      被告辩护人李忠福不待云时煜展开,便举手示意,得到许可后从容起身,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审判长,我方不否认我的当事人从事了中介行为。但公诉人将一切简单归结为‘商品交易’和‘践踏尊严’,是偷换了概念,也回避了本案中最残酷、也最核心的真相。”
      他转向听众席,语气沉痛:“请大家看看我方提交的证据三,第7至15页。那是七对夫妻的病例、照片和陈述。他们中,有人因宫颈癌彻底切除子宫,有人因严重心脏病被所有医院判定‘妊娠即死亡’,有人连续五次试管婴儿失败,身心俱疲……他们合法结婚,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人性最基本、最深沉的需求。然而,现有的、合法的医疗手段,对他们关上了最后一道门。他们面对的,是此生无法拥有血缘至亲的绝望。”
      他停顿,让那份沉重的绝望在法庭弥漫,然后看向云熙煜,目光带着挑战:“公诉人,你谈法律,谈秩序,谈尊严。那么,请问,法律是否应该对这些公民最深切的痛苦和最基本的人伦需求,视而不见,只是冰冷地举起‘禁止’的牌子,然后告诉他们:‘你们的痛苦,不配拥有一个出口’?”
      云时煜神色未变,但背脊挺得更直,他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辩护人试图用个体的悲剧,来为系统性的剥削和违法开脱。法律禁止商业代孕,正是为了防止将人工具化,防止弱势女性在经济压力下‘自愿’出租身体,防止诞生在这种扭曲关系中的孩子被物化!您提供的案例令人同情,但同情不能代替理性,个体的悲剧更不能成为突破法律底线、制造更大社会不公和伦理灾难的理由!”
      “好一个‘制造更大不公’!”李忠福立刻反驳,语速加快,“那么请问公诉人,当法律和现有医疗体系无法解决这部分公民的正当需求时,地下黑市就会消失吗?不,它只会转入更黑暗、更无法监管的角落!女性会被剥削得更厉害,价格会更低廉,保障会更全无!我的当事人所做的,正是在尝试将这种无法杜绝的需求,纳入一个相对规范、透明、有一定健康保障和金钱补偿的框架内!这难道不比让它们在黑市中完全失控、任由女性被践踏,更负责任、更试图减少伤害吗?这是一种迫不得已下的、试图建立秩序的‘恶’吗?还是说,法律宁愿假装看不见地下的鲜血,也要维持表面的‘纯洁’?”
      这个论点极其尖锐,直指法律面对复杂现实时的困境。旁听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云时煜感受到压力,但他眼神反而更加明亮,那是一种遇到强劲对手时的兴奋与专注。他没有被带偏,而是抓住了核心:“辩护人巧妙地混淆了‘需求存在’与‘手段合法化’。您的逻辑是:因为地下黑市无法根除,所以不如让它半公开化、‘规范化’。这是典型的‘滑坡谬误’和‘功利主义陷阱’!法律的根本作用之一,正是树立不容逾越的底线,告诉社会什么是绝对不能做的,无论它披着多么‘不得已’或‘减少伤害’的外衣!今天可以为‘无法生育的痛苦’将女□□官商品化,明天就可以为‘器官衰竭的痛苦’将活人器官商品化!法律的底线一旦基于功利计算而后退,就将永无止境!”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再仅仅针对李忠福,而是面向整个法庭,阐述他的核心立场:“至于您说的‘规范框架’,在将人物化、将生命孕育视为商业服务的前提下,任何‘规范’都只是剥削形式的包装。它无法改变代孕母亲在整个过程中工具性的、可替代的、权益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本质!法律在这里的‘不妥协’,保护的不仅仅是抽象的女性尊严,更是保护每一个具体的、可能因为经济、知识、地位劣势而被迫或‘自愿’走入这个陷阱的女性,保护她们不被‘自愿’的幌子剥夺基本的人格和身体自主权!这不是假装看不见地下的鲜血,而是坚决不用法律的名义,为地上的鲜血颁发合法的许可证!”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审判席,语气从激烈的辩论转为深沉的陈述:“是的,那些家庭的痛苦是真实的,值得全社会的同情和帮助。但解决问题的方向,应该是推动医学进步,完善社会保障,探索合法的、不涉及子宫商品化的助孕途径,乃至重新审视我们的家庭观念。而不是以同情为名,打开一扇将人物化、将生命工具化的危险之门。这,才是法律面对复杂人性困境时,应有的担当和清醒。”
      随着那句“应有的担当和清醒”沉稳落地,云时煜微微颔首示意,完成了自己的陈述。模拟法庭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和零星的掌声。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挺直的肩背稍稍松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掠向审判席。
      审判席上,倪熙庭作为学生审判员之一,正低头在自己的评议表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严肃。似乎感受到了那道掠过的视线,他笔尖顿了顿,并未抬头。
      云时煜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公诉席。几乎是立刻,他就被几位热情的学妹围住了。
      “学长!你刚才反驳得太精彩了,那个‘合法的剥削包装’的说法,一针见血!”
      “学长,能加个微信吗?后面关于法律伦理的课程论文,真想请教您!”
      “学长刚才的气场好强!逻辑严密的男生最帅了!”
      赞美和崇拜扑面而来。云时煜停下脚步,脸上残余的辩论锋芒迅速收敛,换上礼貌而略显疲惫的微笑,应付得滴水不漏却保持距离:“谢谢,大家讨论得都很深入,功劳是团队的。具体问题,课上多向教授请教更有收获。”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未停,巧妙地绕开人群,视线已经锁定了旁听席后排——倪熙庭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审判席,正独自坐在那里,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法典,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云时煜加快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刚才在人群中的疏离感瞬间消散,他转过身,面对着倪熙庭,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做完一件大事后急于分享、求肯定的迫切。他甚至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完全没了方才在庭上慷慨陈词的沉稳模样。
      倪熙庭这才缓缓合上手中的法典,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时煜脸上,从上到下,仿佛在检视一件刚刚经历激烈战斗的兵器。法庭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细微的光影。
      两人对视了几秒。云时煜的期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终于,倪熙庭叹了口气,“立论基础打得很稳,”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冷静,却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最后的价值升华……时机抓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时煜因为紧张期待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又缓缓移回他的眼睛,补充了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挺帅。”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进静水的小石子。“那是,”云时煜轻快地应声,身体也转向倪熙庭的方向,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辩论架势彻底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全然的放松与雀跃,连声音里都浸满了笑意,“你才发现啊?”
      他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那股萦绕周身、生人勿近的辩论气场早已敛去,换上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他侧头看着倪熙庭重新翻开法典的侧影,只觉得耳边那些残留的喧哗、那些崇拜的目光,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此刻,唯有身边这个人低垂的眉眼,和空气中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认可,才是真实而熨帖的。他赢了辩论,但似乎,赢来身旁这人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两个字,才是他心底真正在意的、无价的奖赏。

      §

      “……就是那次,”倪熙庭的声音将云时煜从激烈的回忆中拉回,“李忠福师兄的辩护非常厉害,他没有纠缠细节,而是直接把最尖锐的伦理困境和现实矛盾抛了出来,几乎将你置于一个‘冷酷法律’与‘人性同情’的夹击之中。”
      云时煜回忆着,点了点头,收起了之前的嬉笑:“那场模拟法庭,是我大学里打过最吃力、也最过瘾的一场。李师兄确实厉害,他逼得我不能只靠法条和气势,必须深入到法律哲学和社会现实的层面去思考,去辩护。那不仅仅是在反驳他,更是在说服我自己,我坚信的那条底线,为什么必须守住。”
      倪熙庭看着他眼中回忆交锋时燃起的光,那光芒里不仅有专业的锐气,更有经过深刻思辨后的坚定。“所以,我才说,”倪熙庭轻声道,“你最后那段陈述,不只是赢了辩论。你是在那种巨大的压力下,清晰地阐释了,法律在面对无法两全的悲剧时,为什么必须选择坚守某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底线。你守住的,不是一场模拟法庭的胜负,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时候的你,”
      他顿了顿,望进云时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发光。”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烛光摇曳,映着云时煜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的脸。
      “就是那次,”倪熙庭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回忆浸润后的温和,“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你,站在那儿,简直像……像个随时要拔剑出鞘的骑士,又像个捍卫城池的战士。锋芒毕露,寸土不让。我很难把那样的你,和平时在球场挥汗如雨、在宿舍耍赖打游戏、或者插科打诨逗我开心的那个云时煜完全重叠起来。”
      云时煜听得眼睛发亮,追问道:“那……那样的我,和平时在你面前的我,你更喜欢哪个?”
      倪熙庭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总是盛着心事的眼睛里跳跃,他缓缓摇头,语气真挚:“没有更喜欢哪个。在模拟法庭上气宇轩昂、捍卫心中道义的是你,在生活里活泼开朗、总能带来阳光的是你,甚至……”他顿了顿,嘴角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耍无赖、让人无可奈何的,也是你。都是你。只是那一刻,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你心里那杆秤,有多正,你握在手里的剑,有多亮。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你,有点……”
      “有点什么?”云时煜追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倪熙庭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烛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清冷的自嘲:“……有点太过耀眼。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不是怕被灼伤——”他顿了顿,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一划,“是怕自己身上的……凉意,冲淡了那份暖。”
      这话说得含蓄,却将那份自惭形秽与珍而重之的心情表露无遗。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冰,而对方是毫无阴霾的太阳,靠得太近,只怕寒了对方,也怕自己这身冷意,终究不配分享那份光亮。
      “倪熙庭!”云时煜这次没皱眉,反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误会,直接笑出了声,他身体往后一仰,手肘撑在桌沿,眼神亮得惊人,“不是,哥们儿,你这剧本拿错了吧?合着我天天跟个卫星似的绕着你转,在你那儿,我倒成中央恒星了?”
      他凑近些,眼睛弯成月牙,闪着促狭又真诚的光,语气是惯有的、带着点赖皮的调侃:“哎,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咱俩这事儿,得重新定义一下。你看啊,”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你觉得我发光发热,照亮你了。巧了不是?我觉得你才是我心中最亮的那盏导航灯!没有你,我指不定在哪儿瞎转悠呢。我乐意围着你转,我高兴!这跟什么凉意暖意没关系,这叫——”
      他拖长了调子,找了个更贴切的词,笑容灿烂:“互补,知道吗?天生一对的那种!”
      他放下手,语气轻松,眼神却不容置疑:“所以,别瞎琢磨什么冲淡不冲淡的。我这儿热量过剩,正愁没地方散发呢。你凉点儿正好,给我降降温,不然我早晚得自燃了。我自己选的‘导航灯’,我就爱这么跟着,你管得着吗你?”
      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把依赖说成恩赐的赖皮样子,倪熙庭心口那点冰封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卑微,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泉水,顷刻间消融殆尽,只留下汩汩的暖流。他有些无奈,摇头失笑,眼底却漾开一片真实的柔和。“好,我说错了。” 他妥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是‘互补’。”
      “这还差不多!”云时煜满意地打了个响指,随即又眯起眼,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不依不饶地凑得更近,“那你……是不是从那会儿开始……喜欢我的?真的……这么早吗?……嗯?……倪律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倪熙庭与他对视,在那双盛满笑意、执着与毫无阴霾的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再冰冷,不再孤绝,甚至带着一丝被温暖浸透的柔和。他静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哎,去哪?话还没交代完呢!”云时煜立刻叫住他,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想拽他衣袖。
      倪熙庭没回头,只是轻轻拂开他欲拽不拽的手,留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走进了卧室。
      云时煜眨了眨眼,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嘴角却翘得更高,更加好奇地趴回桌上,眼巴巴望着卧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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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