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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25年】纪录片,把自己剥开给你看 人生纪录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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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开机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肖叙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此间无归》剧组的早晨。那天他也起得很早,在镜子前花了不少时间,整理那件新买的羽绒服。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部戏会改变他的一生。
六点,他下楼。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见陈导的车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积满了雪,雨刷器没有动——陈导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陈导的脸出现在里面。他穿着藏青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精神很多。
“上车。”陈导说。
肖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他看见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设备——摄影机、三脚架、反光板,还有两个大箱子。
“陈导,你几点来的?”
陈导没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早饭在后座,自己拿。”
肖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他伸手够过来,打开,里面是豆浆和包子,还有一盒汤圆。黑芝麻馅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导。
陈导盯着前方的路:“超市买的速冻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拍摄从上午八点正式开始。
地点在肖叙的公寓。陈导让摄影师把机位架在客厅的窗边,让肖叙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后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电视塔,天光从外面漫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灰白色。
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点了一根烟。
“开始。”他说。
肖叙对着镜头,开始说那些年的事。
“我母亲是二零一零年走的。”他说,“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陪了她三个月,看着她一点点瘦下去,最后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声音很平,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说到“最后只剩一把骨头”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停顿了两秒。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声音低下去,“护士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其实那时我不过十几岁,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导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去拍。
“后来我去了日本。”肖叙继续说,“我爸在我妈走后半年也走了。心肌梗塞,早上起来就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儿,陷入了沉思,忽然说说:“其实不是想重新开始。是想逃。觉得只要逃得够远,回忆就追不上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发现,想念是逃不掉的。”
第二段拍摄在下午。
肖叙说到日本那两年。
“我在东京一家小酒吧驻唱。老板是中国人,对我很照顾。”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些人,说可以帮我进经纪公司。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遇到了贵人。”
他说“贵人”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说带我去见一个制作人。”他的语速慢下来,“我们喝了很多酒。后来我就不省人事了。”
他用力地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垂下眼,没有看镜头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头放着一些照片。”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那些照片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始终没有看向镜头。
“后来有人拿着那些照片来找我。说想要的话,得听话。”
他顿了顿。
“我没钱。也没人可求。后来我逃回国了。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那些照片就不会再出现。”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能听出来。
第三天,肖叙说到回国后的日子。
“回来之后,我什么戏都接。龙套、配角、群演,只要能赚钱就行。”他说,“那段时间,有一个人帮过我很多次。”
他说到“有一个人”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变得软了一些。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在一个微短剧的片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只有两句台词,但我太紧张了,怎么都说不好。导演骂了我半个小时,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觉得完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我问他你不去准备吗,他说不急。他也有戏份,台词比我多多了。但他就在那儿坐着,陪我坐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了头,声音里透出一种很淡的暖意。
“后来我们进了同一个剧组。那部戏拍了半年,熬了很多大夜。尽管他不爱说话,但是坐在旁边,就会觉得很安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窗外。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有人在。”
监视器后面,陈导的手指微微蜷曲。
他看着屏幕上的肖叙,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那部《此间无归》的最后一幕,肖叙和林归野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时候他看着他们,觉得那画面真好看。
第四天,肖叙说到被封杀那年。
“江辰买了几个营销号,开始编我的黑料。”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说我耍大牌,说我在日本接受潜规则,说我和华星高层有不正当关系。”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那些东西发出去之后,网上全是骂我的。合作方解约,朋友拉黑,经纪人也不接电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些骂我的话。”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要不算了。”
监视器后面,陈导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肖叙的喉咙动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个人找到了医院。”他的声音沙哑,“护士说他守了很多天,一直守在门口。每天给我买粥,买水果,托护士送进来。他自己不进来,就坐在外面等。”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想,原来还有人相信我。”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陈导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天。
很久,他才走回监视器后面,点了一根新烟。
第五天,肖叙说到签约华星的真正原因。
这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早。陈导到工作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门口台阶上了。雪还没停,落了他一身。
“怎么不进去?”陈导问。
肖叙摇摇头:“没事。”
陈导看着他,没再问。开门,让他进去。
拍摄开始。肖叙坐在镜头前,沉默了很久。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出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摄影师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镜头没有晃。
“那时候网上全是他的绯闻。和一个网红,今天被拍,明天上热搜。接烂戏、炒绯闻,所有人都骂他,说他堕落了,说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皱起了没,看向了镜头。
“而同时,我凭借陈导的一部电影重新回到大众的视线,甚至提名了金奖。华星的人说要见我。”肖叙冷冷地笑了:“他们想签我。”
“华星的那份合同,五年独家经纪约,分成比例他们七我三。我不能自己接戏,不能自己选剧本,不能和任何‘争议艺人’往来——‘争议艺人’的定义,由他们决定。”
“我不愿意。”肖叙深深呼出一口气:“但是华星的人告诉我,接烂戏、炒绯闻不是他的本意,他为了我顺利复出和资源,签了一份协议,三年内配合各种炒作,不能澄清,不能解释,不能公开任何私人关系。好的资源全没了,只能接别人挑剩下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每天照常拍戏,照常收工,照常给我带吃的。那些绯闻满天飞的时候,他也没解释。”
“华星说,只要我签约,他的那份协议就作废。我签了五年。”
“那几年我拍了三部大制作,拿了两个影帝。但那些角色,没有一个是我想演的。他们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他们说这样能红,能拿奖,能稳住一线。我听他们的。”
第六天,拍摄继续。
肖叙说到华星那几年的日常。这一天他平静了很多。
“每年有三百天在拍戏。剩下六十五天,在跑通告、做宣传、拍广告。他们不让休息,说热度不能断。”他说,“我连续三年没休过假,过年都在片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有一年除夕,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想给一个人发一条消息,说新年快乐。但我不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合同里有条款,禁止我和部分人来往。如果我违反,可以单方面解约,并且追讨违约金。”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镜头。
“那几年,我见过他几次。颁奖典礼后台,活动结束的通道,机场。有一次他就在我前面十几米。他转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转身,走了另一条通道。”
第七天,肖叙说到解约。
“五年到期,我不想续了。”他说,“那天我去找赵明薇,说合同期满,我不签了。”
他看着镜头。
“她没拦我。只是笑着说,你想清楚。”
他的手微微握紧。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后来明白了。”
他顿了顿。
“解约之后,我和陈导一起开了工作室,接了一部电影。那部戏拍得很苦,但我很喜欢。点映场那天,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然后那些照片就出来了。”
监视器后面,摄影师的头抬了起来,越过机器,看向肖叙。
肖叙的胸口起伏着。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放出来。”他的声音沙哑,“那些尖叫,那些闪光灯,那些骂我的话——我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些照片,从一开始就在华星手里。他们买了,压了十几年,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目光很直。
“不是江辰。是华星。江辰想搞垮我的时候,他们没放。因为他们要看江辰和我谁胜出。最终,我留在了这个圈子,他们这些照片就是底牌。等我解约了,不想听话了,他们就拿出来了。”
“不只是照片。还有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那些被剪辑的视频,那些‘挪用公款’的证据。他们早就准备了,一件一件往外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不只是想毁掉我。是想让我知道,我永远跑不掉,其他背弃华星的人也都逃不掉。”
第八天,肖叙说到解约后的报复。
“解约之后,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他说,“后来发现,自由是有代价的。”
他看着镜头。
“那些照片放出来之后,合作方解约,院线撤档,工作室被封。网上全是骂我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不,这一次也不一样。”他的眼眶红了:“对不起,让我缓一下。”
陈导站起来,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退回监视器后面,什么都没说。
第九天,肖叙说到流量压榨的事。
“后来他们告诉我,这些年,华星在我身上赚了多少钱。”他说,“不是拍戏的钱。是我的名字带来的流量。”
他看着镜头。
“每一次我的新闻出来,他们都提前布局。热搜怎么上,词条怎么带,评论区怎么引导,都是算好的。三十七个营销号,十二个水军团,三个视频剪辑团队。”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
“我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挣扎,都在给他们赚钱。”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我这个IP,是一个‘内容产品’。我翻得越高,摔得越惨,流量就越大。我的价值,不在于我有多无辜,而在于我有多惨。”
他说完这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自嘲,有悲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拍了这么多天,把这些事说出来,我才发现——”他看着镜头,目光很直,“我
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在。他们搞不垮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最后一场拍完,陈导送肖叙回家。
车开得很慢。雪还在下,路面有些滑。
陈导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都没说。
肖叙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快到的时候,肖叙忽然开口。
“陈导。”
陈导转过头。
肖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这些年,谢谢您。”
陈导的手微微收紧。
“谢什么。”他说,“我是导演,应该的。”
肖叙推开车门,走进单元门。
陈导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那天晚上,陈导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待到很晚。
他把这十天拍的素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肖叙的脸,他的声音,他的隐忍,他的笑容。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压抑的颤抖,那些忽然涌上来的情绪。
看到最后,画面定格在肖叙说“我一直都在”的那一刻。
陈导按了暂停。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灯,红的,绿的,蓝的。
他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想起这十天,肖叙对着镜头,一点一点剥开自己。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飘散了。
他把烟头按灭,转身走回剪辑台。
他坐下,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屏幕上,肖叙的脸还在那里。
陈导看着那张脸,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被耳机里的声音盖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