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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冬聚义,他们聚成燎原的火 北京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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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林归野的公寓里挤满了人。沙发上坐着三个,椅子上坐着两个,地上还蹲着一个。茶几上堆满了文件、笔记本、咖啡杯,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的凉意透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烟雾和热气。
李舒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皱了皱眉。
“林归野,你这是要开大会?”
林归野正在给一个人倒水,头也没抬:“算是吧。”
李舒洁扫了一圈那些人。有的她认识,有的是熟面孔,有的是陌生脸。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而今看着这一屋子老中青几代,眉眼中都有风霜雨打过后的颓唐,如今聚在一起,竟生出了生机,心中莫名酸涩。
沙发上坐着的那个,是□□。
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那种锋芒毕露的光,而是经过岁月磨砺后剩下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李舒洁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影帝了。那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对着镜头笑得很温和。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十几年前的旧衣服,头发白了,脸上有了老年斑,但腰板还是直的。
旁边是他带来的两个老演员,一个姓刘,一个姓王。刘演过几十部配角,从来没人记住他的名字;王演过几部主角,后来被雪藏,转行开了小饭馆。
李舒洁认得他们,都是当年红过、后来被华星搞垮的。
椅子上坐着的那个,是纪录片导演王海。他带着一个大硬盘,里面装着这些年采访的素材。旁边是他的助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低头做笔记。
地上蹲着的那个,是个年轻人,叫陈默,是个记者,专门跑娱乐线的。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件,正在翻看,偶尔用笔在上面画个圈。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眼镜片很厚。
李舒洁走过去,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
“所以,”她看着林归野,“这就是你说的‘反资本联盟’?”
林归野点点头。
李舒洁扫了一圈那些人,目光最后落在□□身上。
“张老师,您也来了。”
□□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不来不行。”他说,“再不来,这些东西就要带进棺材了。”
王海把硬盘推过来。
“我这里还有二十多个人的采访。有些愿意出镜,有些不愿意。但他们都说了真话。”
林归野接过硬盘,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沉甸甸的。
那个记者陈默抬起头,看着林归野。
“林哥,我这边也有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件,递过来。
“这是华星这些年买通媒体的记录。哪些营销号是他们养的,哪些稿子是买的,哪些热搜是上的——都有。我查了三个月,从几个离职的营销号运营那里套出来的。”
林归野接过来,翻看。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三十七个营销号,十二个水军团,三个视频剪辑团队。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负责人、联系方式、合作年限。
他的手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肖叙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热搜次数、话题阅读量、讨论量、相关词条。最后是一个天文数字,备注写着“年度流量贡献估值”。
他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些人,有的是他主动找的,有的是李舒洁牵线的,有的是听说后自己来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被华星搞过。
“各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们愿意来。”
没有人说话。
□□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谢什么。”他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年轻,你有火。我们帮你添把柴。”
旁边那个刘姓演员点点头。
“就是。我当年被搞的时候,没人帮我。现在能帮别人一把,挺好。”
王海也开口了:“我拍这些东西,本来是想自己用的。但我老了,做不动了。”
林归野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舒洁在旁边假装咳嗽了一声。
“行了,别煽情了。”她说,“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用?”
林归野沉默了一下。
“纪录片。”他说,“我听说,肖叙在做一个纪录片。把这些证据放进去。”
王海点点头:“我可以帮忙剪辑。我的素材,加上你们的证据,够做一集了。”
□□说:“我可以出镜。”
那个刘姓演员愣了一下,看着他。
“张老师,您……”
□□摇摇头。
“我老了,没什么好怕的。”他说,“让他们看看,华星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季星坐在一家偏僻的茶馆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进去却很深。包厢在最里面,窗户正对着一个破旧的四合院,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个老人在扫地。茶是茉莉花茶,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结着一层茶垢。
那女孩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她低着头,不停地摆弄手里的茶杯,不说话。
季星看着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小柔。”她的声音很轻,“周晏……叫我小柔。”
季星的手微微收紧。
“他让你做什么?”
小柔低下头,又开始摆弄茶杯。
“他让我……陪一些人。”
季星沉默了一下。
“多久了?”
“两年。”小柔的声音更轻了,“我刚入行的时候,他找到我。说我长得好看,说可以帮我拿资源。我信了。”
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他带我去见一些人。那些人……那些人……”
她说不出下去。
季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季星说:“我也是被他害过的。”
小柔看着她,眼泪慢慢流下来。
季星没有松手。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说,“我们很多人,一起扛。”
那天下午,季星见了三个人。
都是女孩,都年轻,都漂亮,眼神里都有各自的疲惫。
她们的故事差不多——被周晏盯上,被带去见人,被拍下照片,被威胁,被控制。
第二个女孩叫阿雅,二十三岁,学舞蹈的。周晏说可以帮她进剧组,她信了。后来那些照片被用来威胁她,让她陪一个投资人。她不肯,周晏就把照片发给了她的家人。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阿雅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说是假的,我妈不信。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三个女孩叫小雨,二十一岁,还在电影学院读书。周晏说可以帮她签公司,她信了。后来那些照片被用来威胁她,让她陪一个导演。她不肯,周晏就说要让她在圈里混不下去。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小雨低着头,“我怕他们知道了,会觉得是我自己不要脸。”
季星把她们的话录下来,把她们提供的证据收起来。
聊天记录、照片、转账记录——一份一份,整理好,放进包里。
临走的时候,小柔忽然叫住她。
“季星姐。”
季星回过头。
小柔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
“我们能赢吗?”
季星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能。”
晚上,季星回到家,把那些证据摊在桌子上。
她一份一份翻看,一份一份整理。照片、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在诉说着那些女孩的噩梦。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周晏威胁的日子。那些照片,那些话,那些夜里睡不着觉的恐惧。
她想起肖叙说的那句话:“有人陪着,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给肖叙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给你?
肖叙很快回复:等我消息。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远处有烟花,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与此同时,陈导的工作室里。
肖叙正在看剪辑好的纪录片。
两个小时,从日本到回国,从《此间无归》到决裂,从自杀未遂到签约华星,再到那些年的隐忍,最后到解约后的报复。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看到最后,画面定格在他说的那句话上。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在。他们搞不垮我。”
他按了暂停。
陈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
肖叙沉默了一下。
“送电影节吧。”他说。
陈导点点头。
“我联系了几个欧洲的电影节。有一个很感兴趣,说可以给展映名额。但……”
他顿了顿。
“但如果送出去,就回不来了。国内可能会彻底封杀你。”
肖叙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眼睛还是他的眼睛。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火。
“送。”他说。
陈导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电视塔的灯光还在变幻,红的,绿的,蓝的。
肖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归野站在阳台上,也是这样看着远处的电视塔。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比不说,只是站着,就挺好。
现在他一个人站着。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些证据,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那些匿名发来的邮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塔的灯光在雪雾里变得朦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剪辑台。
陈导还在那里,正在整理素材。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怎么了?”
肖叙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继续吧。”
他坐下,戴上耳机。
屏幕上,还是那张脸。
他的脸。
陈导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光灭了很久,现在又亮起来了。
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继续。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电视塔的灯光还在变幻,红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