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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法庭翻局,银杏未送 林归野应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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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林归野站在朝阳法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天很灰,没有太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李舒洁已经在里面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看见林归野进来,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旁边站着周律师,正在翻看材料。他抬起头,看了林归野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归野点点头。
周律师说:“对方请的是华星御用的律师团队,姓郑,打这种官司十几年了,没输过。”
林归野没说话。
周律师继续说:“我们的证据……说实话,不太够。那合同是李舒洁亲自签的,条款虽然苛刻,但合法。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是证明对方故意设局。”
他顿了顿,看着林归野。
“你有证据吗?”
林归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
林归野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法庭。
九点三十分,庭审开始。
林归野坐在被告席上,面前是那本合同复印件。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是五年前签的合同,他根本就没看。李舒洁说是模板合同,李舒洁就替他签了。
原告席上,坐着《并肩而立》制片方的代表,姓周,就是当年在会议室里威胁要换掉他的那个人。他旁边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领头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郑律师。
法官敲了敲法槌,庭审开始。
郑律师先发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被告林归野,于二零一八年十月至十二月期间,因个人原因多次请假,累计缺席拍摄十五天,导致剧组拍摄进度严重延误,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四百万元。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第七条第三款之规定,被告应承担全部损失。”
他把合同复印件推到法官面前。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请法庭依法判决。”
法官翻着合同,点了点头,看向林归野。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归野站起来。他穿着那件旧大衣,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比电视上憔悴很多。
他看着法官,声音很平静。
“我确实请了假。十五天。”
郑律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归野继续说:“但我请假,是因为有人生病住院。”
郑律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归野说:“那个人,对我很重要。他当时在医院,生死不明。我必须去。”
郑律师立刻站起来:“法官,被告的个人感情与本案无关。合同就是合同,违约就是违约,无论什么理由——”
“我还没说完。”林归野打断他。
他看着法官,目光很直。
“我请假的那十五天,剧组没有停工。我的戏份被往后排了,其他演员先拍。拍摄进度确实受到了影响,但没有延误到需要索赔四百万的程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法官。
“这是我请剧组场务帮我调的拍摄记录。那十五天里,剧组一共拍了二十三场戏,其中十七场是其他演员的戏份,六场是需要我参与、但后来补拍的。补拍的时候,我没有再请过假,一天都没有。”
法官接过那张纸,翻看了一下。
郑律师又站起来:“法官,这份记录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
“来源不明?”林归野看着他,“那是你们剧组的内部记录。我托人复印的,有公章。”
郑律师的脸色变了变。
林归野继续说:“我承认我违约了。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四百万,不合理。”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郑律师。
“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下。
“法官,被告说他不该赔四百万,那我们来看看合同是怎么写的。”
他把合同翻到那一页,念道:“‘如艺人因个人原因导致剧组拍摄进度延误,需承担全部损失。’全部损失,不是部分损失,不是合理损失,是全部。这四百万,是剧组因为延误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有账目为证。”
他又拿出一沓文件,推到法官面前。
“这是剧组的财务记录。因为被告的缺席,我们不得不延长拍摄周期,多付了场地租金、设备租金、工作人员加班费,合计四百一十二万。我们只索赔四百万,已经是让步了。”
法官翻着那些账目,眉头皱了起来。
林归野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了一眼李舒洁。李舒洁坐在旁听席上,脸色苍白,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周律师站起来,试图反驳。但郑律师的证据太完整,账目太清晰,他说什么都没用。
庭审进行了一个小时,局面越来越不利。
法官合上材料,看向林归野。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归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法官。
“法官,我能不能说几句话?”
法官点点头。
林归野深吸一口气。
“我承认我签了那份合同。我也承认我请假了。但我请假,是因为有人躺在医院里,差一点就没醒过来。”
林归野回头看了一眼李舒洁:“我知道合同就是合同。我知道违约就是违约。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
他顿了顿:“因为那不是轧戏,不是耍大牌,不是不敬业。那是——那是挽回一个求死之人。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最后一句,低下头,不再说话。
法庭里沉默了几秒。
郑律师冷笑了一下,正要开口——
“法官。”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李舒洁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法官看着她:“你是?”
“被告的经纪人,李舒洁。”她说,“我有证据要提交。”
郑律师的脸色变了。
李舒洁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到法官面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沓打印件。
法官接过来,翻看。
“这是什么?”
李舒洁说:“这是二零一八年华星影视与《并肩而立》制片方的邮件往来记录。发件人,周制片。收件人,李舒洁。”
法官翻着那些邮件,眉头越皱越紧。
李舒洁继续说:“邮件里明确提到,要‘设计一份对林归野不利的合同’、‘违约金要定高,最好四百万以上’、‘等他违约的时候再追偿,一举两得’。”
她把最后一封邮件抽出来,递给法官。
“这封邮件发于二零一八年八月,比林归野签合同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也就是说,在他签合同之前,华星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让他违约,要让他赔钱。”
法庭里一片哗然。
郑律师猛地站起来:“法官,这些邮件是伪造的!”
李舒洁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是不是伪造的,可以查。发件服务器、IP地址、时间戳,都能查。法官,我请求法庭核实这些邮件的真实性。”
法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休庭半小时。法庭将核实证据。”
半小时后,庭审继续。
法官坐回位置,脸色比之前严肃了很多。
他看着郑律师,问:“原告方,关于这些邮件,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郑律师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法官又看向周制片。
周制片低着头,一言不发。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庭经初步核实,邮件来源真实,发件服务器、IP地址与华星影视内部记录一致。邮件内容显示,原告方在与被告签订合同之前,已有意设局,意图通过高额违约金牟利。”
他顿了顿。
“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以欺诈手段订立的合同,可认定为无效或可撤销。被告虽存在违约行为,但原告方设局在先,且索赔金额明显不合理。本庭判决如下——”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被告林归野,需承担因其请假造成的实际损失,共计人民币四十二万元。原告方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法槌落下。
林归野站在被告席上,愣了一下。
四十二万。不是四百万。
他转过头,看向旁听席。
李舒洁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归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李舒洁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站在法庭中央,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邮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那些邮件的。他只知道,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站队。
站在他这边。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记者们围在门口,闪光灯闪成一片。林归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李舒洁跟在他身后,被几个记者拦住。
“李姐,那些邮件是真的吗?”
“李姐,你为什么要帮林归野?”
“李姐,你此举是不是也和华星宣战了?”
“李姐,当年你为什么帮着华星,设套给林归野签那份合同?”
李舒洁没有回答。她推开那些话筒,往前走。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归野已经在里面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姐。”
李舒洁没说话。
林归野说:“谢谢。”
李舒洁转过头,看着他。
“林归野,”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
林归野看着她,等她继续。
李舒洁说:“是为了我自己。”
她顿了顿。
“那些邮件,我早就有了。但我一直没拿出来。我怕得罪华星,怕得罪赵明薇,怕影响我的前途。我当了十几年的墙头草,谁都不敢得罪。”
“我带了你十几年”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句话说,“今天,我不想再当墙头草了。”
林归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舒洁擦了擦眼角,发动车子。
“走吧。官司打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车子驶入车流。林归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他觉得,好像亮了一点。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肖叙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推送。
林归野官司胜诉,华星设局证据曝光。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点进去,一条一条看下去。邮件内容、庭审记录、判决结果——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林归野在法庭上说的那段话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挽回一个求死之人。是人之常情。”
他盯着那行字,看得出了神。
陈导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肖叙的肩膀。
肖叙低下头,把屏幕关掉。
“陈导,”他说,声音很轻,“纪录片剪得怎么样了?”
陈导说:“差不多了。再润色一下,就可以送电影节了。”
肖叙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仍然灰蒙蒙的,雪却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多年前,林归野站在阳台上,也是这样看着远处的电视塔。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必说,只是站一起,就很好。
现在他一个人站着,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但是知道,那个人赢了。
官司赢了。
官司胜诉后的第三天,林归野站在肖叙公寓楼下。
天已经黑了,楼里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他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条银杏叶形状的吊坠,银质的,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那年秋天飘落的模样。
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送出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肖叙想不想见他。
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走进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旁边站着肖叙。那时候肖叙刚从医院出来,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五楼到了。门打开。
他走出去,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旧的,漆有点掉,门把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肖叙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有点乱。他显然没想到门外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林归野的脸。
他的手顿在门把上。
林归野的手顿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忽然间都无话。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刚才被开门的声音激活,亮着惨白的光。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路灯透过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时间像是凝固了。
林归野看着肖叙。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肖叙看着林归野。他穿着那件旧大衣,头发比电视上长了一点,脸上带着疲惫。官司赢了,但他看起来并不轻松。
“你……”林归野开口,声音有些哑。
肖叙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归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官司赢了。想问,你还好吗。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叙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盛着细碎的光,像浸在温水里的星子。后来那光灭了,又亮了,又灭了。现在那光还在,但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他不知道那层雾是什么。是疲惫,是疏离,还是别的什么。
肖叙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归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瘦了一点,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头发也长了。但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冷硬,嘴角紧抿,像永远学不会放松。
官司赢了。他替他高兴。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
楼道里的灯灭了。
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电视塔的光。
林归野的手动了动。他想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递过去,说一句话。
但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肖叙想不想收。
肖叙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进来坐坐吧。想说,官司赢了,恭喜你。想问,你还好吗。
但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林归野想不想留。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林归野往后退了一步。
“我……”他说,“路过。”
肖叙点点头。
林归野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官司赢了。”他说,
肖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林归野没有再说话。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转过头,看向肖叙的方向。
肖叙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正在闭合的电梯门。
然后门关上了。
肖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电梯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他慢慢关上门。
门在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银杏树下,林归野抱着他。他小声说了一句话,林归野没有听到。
他想起那年春节,他们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他说“你不用陪我”,林归野回“我想陪”。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华星,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他想给林归野发一条消息,说新年快乐。但他不能。
他想起那天在工作室里,林归野闯进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问他“你为什么躲我”,他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刚才,林归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窗外,电视塔的灯光还在变幻。红的,绿的,蓝的。
林归野坐在车里,没有走。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口袋里,那个小盒子硌着他的腿。他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条银杏叶吊坠。
银质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边缘微微卷起,像那年秋天飘落的模样。
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送出去。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窗外,天很黑。没有星星。
但他看到车窗外,电视塔还在亮着。
红的,绿的,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