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周六晚上,郝熠然做了四菜一汤。
蛋黄鸡翅,糖醋排骨,清炒芥兰,还有云旗爱吃的番茄炒蛋。汤是玉米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云旗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进忙出,心里有点发酸。
这半个月,郝熠然什么都没说。
没问他什么时候走,没问他以后怎么办,没问他还会不会回来。
只是每天晚上给他做好吃的,周末带他去看电影、爬山,像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事都做完。
云旗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他不想接。
“吃饭。”郝熠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云旗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
“好吃。”他说。
郝熠然笑了笑,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平时那种舒服的安静,是一种……等着风雨的安静。
云旗低着头,扒着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说,我们可以异地。
他想说,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他想说,你等我,等我站稳了,就想办法把你调过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郝熠然还没说。
他想等郝熠然先说。
吃到一半,郝熠然放下筷子。
“云旗。”他开口。
云旗抬起头。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们结束吧。”
云旗愣住了。
手里的碗磕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郝熠然没重复。
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云旗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郝熠然,”他说,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们结束。”郝熠然说,“你下周要走,正好。”
云旗站起来。
“正好?”他的声音拔高了,“正好是什么意思?”
郝熠然没动。
云旗绕到桌子这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郝熠然,你看着我。”
郝熠然抬起头,看着他。
云旗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伤心,还有一点点的——不可置信。
“你说结束?”他问,“你凭什么说结束?”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继续说:“我们可以异地。我每个周末回来,高铁两个小时,不远。你不想跑,我来。你——”
“云旗。”郝熠然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们只是炮友。”
云旗的表情僵住了。
郝熠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炮友而已,”他说,“你不会以为这是谈恋爱吧?”
云旗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郝熠然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只是炮友。从一开始就说好的。你忘了?”
云旗的脸倏地白了。
“郝熠然……”
“你走了,我找别人。”郝熠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炮友嘛,谁都可以。你不会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吧?”
云旗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郝熠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郝熠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走吧。”他说,“下周不是要走吗?提前收拾东西也好。”
云旗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郝熠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苦,很涩,像吞了一口黄连。
“郝熠然,”他说,声音沙沙的,“你真行。”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半年,”他没回头,“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郝熠然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
“没有。”
云旗的肩胛骨动了动。
他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郝熠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餐桌旁,坐下。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云旗最爱吃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口。
一口,一口,一口。
他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完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头埋进胳膊里。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哭。
他只是埋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云旗没有再来上班。
周一,小周问:“云旗呢?”
郝熠然说:“不知道。”
周二,局长把郝熠然叫过去,说:“小云提前去省里报到了,你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郝熠然点头:“好。”
周三,云旗的工位空了。
小周收拾了他的东西,放进纸箱里,搬到储藏室。
郝熠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靠窗,离门口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了。
日子照常过。
开会,写材料,接待,协调。
郝熠然还是那个郝熠然,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单位,烧水、开窗、洗茶杯。
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周到妥帖,滴水不漏。
只是不再加班了。
到点就走,一分钟不多留。
小周私下跟人说:“郝主任最近怎么了?感觉……比以前更疏远了。”
有人说:“可能是累了吧。”
有人说:“可能是要提副局长了,避嫌。”
只有郝熠然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想在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因为看见靠窗的那个位置,就会想起那个人。
空的。
已没有人。
春节,郝熠然回了一趟云南。
母亲还是老样子,瘦小的身子在灶台前忙进忙出,给他做他小时候爱吃的菜。
“城里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
“有没有对象?”
郝熠然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他躺在老家的床上,睡不着。
窗外是黑漆漆的山,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去上学。
那时候他总想,等以后考上大学,去城里,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浓眉,深眼眶,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个人说:“郝熠然,我喜欢你。”
那个人说:“你别替我做决定。”
那个人说:“只要你别躲我。”
他躲了。
他把他推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半年后。
六月,一纸调令下来。
郝熠然被任命为海市建设局副局长。
消息传开,办公室里一片恭喜声。
小周张罗着要给他践行,他笑着谢了,说不用麻烦。
办完交接的那天,他站在601办公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别人。
他收回目光,拎起行李,下楼。
车在楼下等着。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十二层,米白色瓷砖,楼前的香樟树又长高了一些。
“走吧。”他说。
车缓缓驶离。
他不知道,在海市,有一个人在等他。
海市在宁市的南边,开车三个小时。
报到那天,郝熠然提前到了。
他站在建设局门口,看着这栋比宁市更新、更高的大楼,深吸一口气。
副局长,比他以前的级别高半级。
新环境,新开始。
挺好的。
他走进去,到人事科办了手续,然后被领着去各个科室打招呼。
一圈下来,已经中午了。
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笑眯眯的:“郝局长,中午市长请吃饭,给您接风。”
郝熠然愣了一下:“市长?”
“对,咱们海市的副市长,分管城建这块。”周主任说,“正好今天在局里开会,听说您来了,说要见见。”
郝熠然点点头,没多想。
分管副市长要见面,正常。
他跟着周主任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下午的工作安排。
走到小包间门口,周主任推开门。
“云市长,郝局长到了。”
郝熠然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包间里除了建设局的倪局长外,还有一个人。
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郝熠然的脑子里空白一片。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这半年来他在梦里描绘了几百遍。
浓眉,深眼眶,笑起来眼睛有星光。
只是瘦了一点,轮廓更深了一些,眼神也更深沉了一些。
云旗。
郝熠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云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郝熠然见过。
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就是这样笑的。
带着一点打量,带着一点评估,像是在说——
郝熠然,你跑不掉了。
“郝局长,”云旗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郝熠然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动。
云旗也不急,就那么伸着,看着他。
过了两秒,郝熠然伸出手,握了一下。
“云市长。”他说,声音有点干。
云旗的手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郝熠然耳边,压低声音。
“半年了。”他说,“郝熠然,你让我等了好久。”
郝熠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云旗退开一步,脸上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坐吧,边吃边聊。”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招呼服务员上菜。
郝熠然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整顿饭,他食不知味。
云旗跟他说工作,说海市的情况,说接下来的安排。
语气正常,态度正常,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同事。
但桌子底下,有一只手,悄悄覆上了他的手。
郝熠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云旗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抬起头,看向云旗。
云旗正在跟倪局长、周主任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摩挲着郝熠然的手背。
郝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抽回手。
但云旗握得很紧。
他抽不回来。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郝熠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散席的时候,倪局长和周主任先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云旗站起来,走到郝熠然面前。
郝熠然坐着没动。
云旗低头看着他。
“郝熠然。”他叫他的名字。
郝熠然抬起头。
云旗弯下腰,凑近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云旗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一种郝熠然看不懂的东西。
“半年了。”云旗说,“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继续说:“你说我们只是炮友。你说谁都可以。你说对我没有真心。”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郝熠然心上。
“我信了。”云旗说,“我信了,所以我走了。”
郝熠然的睫毛颤了颤。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云旗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郝熠然看着他。
云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是怕。”他说,“你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你怕我有一天会后悔,你怕我受不了那些压力。所以你把我推开。”
郝熠然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云旗问。
郝熠然没说话。
但他没否认。
云旗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更明显了。
“郝熠然,”他说,“你知道我拿到你的调令时,是什么感觉吗?”
郝熠然的喉结动了动。
云旗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我觉得,”他说,“老天爷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郝熠然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云旗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这次,”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别想逃。”
郝熠然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云旗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温热,潮湿,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云旗的衣服。
云旗感觉到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吻下去。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半年来的思念和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带着再也不放手的决心。
郝熠然的睫毛湿了。
他没动。
他只是攥着云旗的衣服,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攥着浮木。
吻了很久,云旗终于放开他。
他看着郝熠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润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刚才的吻而微微发红的嘴唇。
“郝熠然。”他说。
郝熠然看着他。
云旗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意。
“半年了,”他说,“你瘦了。”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也瘦了。”他说,“想你瘦的。”
郝熠然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云旗背上。
也抱住了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旗的声音响起来。
“郝熠然。”
“嗯?”
“你调到海市了,我是你的分管领导。”
郝熠然愣了一下。
云旗退开一点,看着他,笑得有点坏。
“副局长,要听市长的话。”
郝熠然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呢?”
“所以,”云旗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要潜规则你。”
郝熠然的耳朵红了。
云旗笑着,又把他拉进怀里。
“这次,”他说,“你别想跑。”
郝熠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郝熠然没再说话。
他的手,把云旗抱得更紧了。
云旗笑了。
他把下巴抵在郝熠然肩上,看着窗外的艳阳。
真好。
这个人,终于不装了。
这个人,终于在他怀里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热。
屋子里,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