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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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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安全生产月。
这个词在住建系统意味着什么，云旗以前没概念。
现在他知道了——意味着没完没了的检查、排查、整改、回头看，意味着每天跑工地跑到腿软，意味着办公室的灯能从天黑亮到天明，从月初亮到月末。
偏偏今年六月，台风“桦加沙”也来凑热闹。
气象台的预警发了三天，从蓝色到黄色，从黄色到橙色。
局长在周一早会上拍了桌子：所有在建工地，该停的停，该加固的加固，人员该撤离的撤离，哪个环节出问题，谁签字谁负责。
郝熠然坐在局长右手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脸上看不出表情。
自打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云旗有时候路过他办公室，门开着，他就往里看一眼。
郝熠然要么在接电话，要么在看文件，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也只是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云旗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看见郝熠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他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郝熠然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预报台风登陆的那天是周五。
上午还是阴天，下午就开始下雨，到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
局里紧急通知：所有人员待命，今晚可能有险情。
云旗没走。
他在工位上坐着，看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心里莫名有点躁。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好几个工地都进水了，值班电话快被打爆了。”
“郝主任呢？”云旗问。
“在局长办公室，开紧急会。”
云旗点点头，没再问。
八点多的时候，雨更大了。
云旗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有几辆车泡在水里，打着双闪。
门开了。
郝熠然从外面进来，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衬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云旗。”他说。
云旗回头。
郝熠然看着他，顿了顿，说：“你跟我一组，去城北那个商场。”
云旗愣了一下：“现在？”
“对。”郝熠然说，“那边刚才报过来，积水严重，地下三层全淹了。工地上还有人没撤完。”
云旗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郝熠然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件雨衣，扔给云旗一件，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手电筒，试了试，一个亮一个时亮时不亮。
他把亮的那个递给云旗，另一个自己拿着，又塞给云旗一包东西。
“什么？”
“急救包。”郝熠然说，“有备无患。”
云旗低头看了看那包东西，又抬头看他。
郝熠然已经往外走了。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走。”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就开不动了。
积水太深，司机说不能再往前。
郝熠然当机立断：“下车，走过去。”
三个人下了车——郝熠然、云旗，还有一个项目科的老周。
雨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几分钟就湿透了。
云旗踩着没过脚踝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睛几乎睁不开。
“还有多远？”他喊。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老周喊回来。
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那个工地。
是城北一个在建的商场，主体结构刚封顶，外立面还没做。
工地门口的水已经到大腿根了，几辆工程车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车顶。
郝熠然站在门口，用手电照了照里面，脸色变了。
“水位比报上来的高。”他说，“老周，你去旁边那个项目部，把人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人在里面。”
老周应了一声，蹚着水往旁边走。
郝熠然转头看向云旗：“你跟我进去。”
云旗点头。
两个人蹚着水往里走。
水越来越深，到大腿，到腰，快到胸口的时候，云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救命——”
他停下来，侧耳听。
“救命！有人吗——”
是从里面传来的。
云旗往前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电——郝熠然给的那个，亮的——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
“你听见了吗？”他问郝熠然。
郝熠然也听见了。
他皱着眉，用手电往那个方向照了照：“太远了，照不到。”
“有人被困在里面。”云旗说。
“我知道。”郝熠然说，“我们先去找项目部的人，他们有名单——”
“来不及了。”云旗打断他。
郝熠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云旗把手电往他手里一塞，整个人已经往前蹚了出去。
“云旗！”
云旗没回头。
他踩着水，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水越来越深，到他胸口，到他肩膀，他只能踮着脚，一点一点往前挪。
“云旗！你回来！”郝熠然在后面喊。
云旗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水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他只知道有人在喊救命，他得去救。
又往前走了几步，水漫到了下巴。
他仰着头，脚底不知道踩到什么，一个趔趄，整个人栽进水里。
他呛了一口，手脚并用扑腾起来，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
云旗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然后他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是——整个地面往下塌了。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嘴巴、耳朵。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不知道往哪边挣扎。
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