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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郝熠然站在原地,看着云旗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片。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工地门口,老周正好从项目部那边过来。
      “里面还有六个人,名单——”
      “打电话。”郝熠然打断他。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
      “打119,打110,打120,打局里值班电话。”郝熠然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他们,城北商场工地,有人被困,地下基础部分水淹到脖子,可能有坍塌风险。”
      老周张了张嘴:“好好行,那你呢?”
      郝熠然已经把不亮的手电筒塞给他,从旁边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木棍,又拿起云旗放下的那个应急包。
      “我进去。”他说。
      “郝主任——”
      “别废话。”郝熠然回头看他一眼,“你负责外面,我负责里面。等人来了,告诉他们我在什么位置。”
      他转身,蹚着水往那个方向走。
      老周在后面喊:“郝主任!你手电没带!”
      郝熠然没回头。
      他不能等。
      云旗在里面。
      云旗没带手电,没带任何东西,就那么冲进去了。
      那个傻子。
      郝熠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蹚。
      水越来越深,他用木棍探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也踩空。
      “云旗——”他喊。
      没有回应。
      “云旗——”
      还是没回应。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云旗刚才往那个方向走的,他记得。
      他一边走一边喊,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脚下踩到一个软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摸。
      是个人。
      郝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那个人翻过来,摸到脸,摸到眉毛,摸到鼻子。
      是云旗。
      还有呼吸,他还活着。
      郝熠然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
      他跪在水里,把云旗的上半身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拍了拍他的脸。
      “云旗。云旗!”
      云旗没有反应。
      郝熠然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在,又摸他的脉搏,也在。
      只是晕过去了。
      他努力把云旗背起来。
      水太深,背着人走不动。
      他就把云旗放下来,拦腰抱着他,一点一点往高的地方挪。
      终于找到了一楼二楼中间的楼梯平台,没有被淹,郝熠然把云旗放了下来。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这时云旗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水,眼睛慢慢睁开。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别动。”一个声音说。
      云旗愣了愣。
      那个声音,他认识。
      “郝……郝主任?”
      “嗯。”
      云旗仰着头,看不见人,但能感觉到郝熠然就在旁边。
      “你怎么……”
      “来找你。”郝熠然说,“你个傻子,让你逞强。”
      云旗没说话。
      他躺在地上,听着雨声,听着郝熠然的呼吸声。
      “我听见有人喊救命。”他说。
      “我知道。”
      “我想去救。”
      “我知道。”
      云旗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躺在那儿,笑得有点虚弱。
      “郝熠然,”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总是帮倒忙。”
      郝熠然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是。”
      云旗又笑了。
      “那你还来找我?”
      郝熠然没回答。
      “能动吗?”郝熠然问。
      云旗试着动了动,浑身没力气。
      郝熠然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往上走。”他说,“二楼没淹,我们去那儿等。”
      云旗点点头。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间很黑,没有灯,只有外面的雨声和风声。
      郝熠然扶着云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二楼是个还没装修的大空间,空荡荡的,四面都是水泥墙,门窗还没装。
      郝熠然把云旗扶到一个角落里,让他靠着墙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风雨声很大,呼呼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掀翻。
      但这个角落,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云旗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郝熠然坐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云旗忽然开口。
      “对不起。”
      郝熠然转头看他。
      云旗没睁眼,还是靠在墙上,声音沙沙的。
      “我不该那样冲进去。”他说,“什么都不管就冲进去,让你们担心了。”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继续说:“我就是听见有人喊救命,我就想,我得去救他。我没想那么多。”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清冷又有暖意。
      “我知道。”他说。
      云旗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郝熠然说,“你就是这种人。”
      云旗没说话。
      郝熠然收回目光,看着外面。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觉得你是个靠家里关系的绣花枕头。后来发现不是,你是有真材实料的。城北那个方案,我看过,做得很专业。”
      云旗听着。
      “但你也有毛病。”郝熠然说,“太冲动了,什么都不想就往上冲。”
      云旗笑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有缺点吗?”
      郝熠然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很多。”
      云旗看着他。
      郝熠然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黑暗,声音很平。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严吗?”
      云旗没说话。
      “因为我嫉妒你。”郝熠然说。
      云旗愣了一下。
      郝熠然继续说:“你名校毕业,选调生,家里已经为你铺好了路,来挂职一年,回去就能升迁。你什么都不用愁,什么都不用争,路就在那儿,你走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一样。”他说,“为了从云南山里走出来的。我已经拼尽了全力。从我们村里到镇上,没有像样的公路,全是山路,要走两个小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步一步往外走。考大学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一,但家里没钱给我交学费。我暑假去工地搬砖做工,搬了两个月,凑够学费。”
      云旗看着他,没说话。
      “大学四年,我什么都干过。家教、发传单、端盘子、做服务员。有一年寒假,我没回家,在超市打工,除夕夜一个人在宿舍里吃泡面。”郝熠然说,“后来考上公务员,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发现,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
      “我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关系,只能靠自己。别人不干的活我干,别人不加的班我加,别人不敢接的烂摊子我接。六年,从科员到办公室主任,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
      他转头看着云旗。
      “所以我看不惯你们这些空降的。”他说,“不是恨你们,是嫉妒。凭什么你们一毕业就能进最好的单位,坐最好的位置,走最快的路?而有些人,拼了一辈子,都摸不到这个门槛。”
      云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父母还在吗?”
      郝熠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妈还在。”他说。
      云旗点点头,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郝熠然。”云旗忽然叫他的名字。
      郝熠然转头看他。
      云旗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前觉得你很装。”他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让人看不透。”
      郝熠然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云旗说,“你不是装,你是习惯了自己扛。”
      郝熠然的目光动了动。
      云旗继续说:“从小一个人扛过来的人,都这样。不习惯依靠别人,不习惯跟人说心里话,因为说了也没用,没人能帮你。”
      他转头,看着郝熠然。
      “但你不用一个人扛了。”他说。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意思?”
      云旗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有了星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就是想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说。毕竟你刚刚也算救了我的命。”
      郝熠然愣了愣。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外面。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但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冷了。
      郝熠然转过头,看着云旗。
      “以后别再这样冲动了。”他说。
      云旗看着他,忽然“嗤”地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吓哭了?”
      郝熠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那是雨水。”
      云旗笑得更明显了。
      “行,是雨水。”
      郝熠然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看他。
      云旗靠在墙上,看着他的侧脸。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风还是很大,雨还在下。
      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安心。
      好像坐在这里,有这个人陪着,什么都不用怕。
      “郝熠然。”他忽然说。
      郝熠然没转头。
      云旗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郝熠然的手凉凉的,湿湿的,在黑暗里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躲。
      “让我靠一下。”云旗说,“我没力气了。”
      说着就歪下头斜靠在郝熠然肩膀上。
      湿漉漉的头发挨着郝熠然的脸颊。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靠着肩,手碰着手。
      外面的风雨声很大。
      但这个角落,很安静。
      过了很久,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有人吗——”
      是救援队的声音。
      郝熠然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喊:“在这儿——”
      手电的光照过来,亮得刺眼。
      云旗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人跑过来,看着郝熠然跟他们说话,看着担架被抬过来。
      郝熠然回头看他:“走吧。”说着伸手拉云旗起来。
      云旗就着郝熠然的手站了起来。
      他被抬上了担架,郝熠然跟着救援队,往外走。
      雨还在下。
      但天边,好像有一点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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