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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差别刺杀——黎明 第六章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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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黎明
李援朝的案子,惊动了市里。
第二天一早,老韩就把沈默言叫到办公室。屋里还坐着几个人,沈默言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市革委会的魏组长,脸板得像块铁板;一个是公安局的周局长,平时很少露面。
魏组长开门见山:
“沈默言同志,听说你对这个案子的定性有不同意见?”
沈默言点点头。
“李援朝不是凶手,是被利用的工具。”
魏组长的眉头皱起来。
“工具?他拿着枪,开了枪,被当场抓住,自己也供认不讳。这不是凶手是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
“魏组长,如果一个人被人用绳子牵着走,你是砍绳子,还是砍那个人?”
魏组长的脸色变了变。
周局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缓一些:
“小沈,说说你的看法。”
沈默言把李援朝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父母的事,他这三年的经历,他被控制的过程,那个人教他说的那些话。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魏组长第一个开口: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沈默言摇摇头。
“李援朝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被蒙着眼睛带去的,被蒙着眼睛送出来的。没有证据。”
魏组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沈默言看着他。
“魏组长,你审过多少人?”
魏组长愣了一下。
沈默言继续说:
“你见过真正的凶手是什么样子吗?他们被抓之后,会害怕,会抵赖,会想办法脱罪。可李援朝呢?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抵赖,就等着死。这不是凶手的样子。这是被掏空了的人的样子。”
魏组长沉默了。
周局长想了想,问:
“那你建议怎么办?”
沈默言说:
“继续查。找到那个人。”
“怎么找?”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不找到那个人,他还会害别人。还会有更多的人变成李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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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老韩跟着他。
“小沈,你知道你这样说话有多危险吗?”
沈默言点点头。
“知道。”
老韩叹了口气。
“那你还要说?”
沈默言看着他。
“韩队,李援朝才二十岁。他爸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六。他被人当枪使,被人教着去死。他就该死吗?”
老韩没有说话。
沈默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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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默言把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了一遍。
李援朝失踪那三个月,附近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车辆?有没有人听过可疑的声音?有没有人知道什么地方能藏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沈默言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顾淮生已经把饭热好了——是他从食堂打回来的,用搪瓷缸子扣着,怕凉了。他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翻那些材料,顾淮生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沈默言翻材料翻到很晚。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顾淮生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睁着眼睛看他。
“沈同志。”他忽然开口。
沈默言抬起头。
“怎么了?”
顾淮生犹豫了一下,说:
“那个人,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沈默言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想?”
顾淮生说:
“他让李援朝去杀人,去死,就是想让他顶罪。他肯定早就跑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顾淮生坐起来。
“那你还查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
“查他可能去哪儿。查他还会不会害别人。查他有没有同伙。”
顾淮生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说:
“李援朝说的那些话,那个人一定说过很多遍。说过很多遍的话,会有痕迹的。”
沈默言愣了一下。
“什么痕迹?”
顾淮生说:
“就像我背课文。背多了,就不知道是自己想的还是书里写的了。可要是有人问我,书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就答不上来。”
沈默言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顾淮生说:
“你再问他。问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问他为什么恨那些人。问他杀了人之后想干什么。他答不上来,就说明那些话不是他的。”
沈默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顾淮生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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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默言又去了审讯室。
李援朝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那空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是期待?
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李援朝,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李援朝点点头。
“你说你恨那些人。你恨的是谁?”
李援朝愣了一下。
“恨……恨那些当权派。”
“哪些当权派?”
李援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言看着他。
“是周副主任吗?”
李援朝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杀他?”
李援朝不说话了。
沈默言又问:
“你说你爸妈死得冤。他们怎么死的?”
李援朝低下头。
“吊死的。”
“为什么吊死?”
“因为……因为被批斗。”
“被谁批斗?”
李援朝不说话了。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说杀了人,就能见到你爸妈。你怎么知道能见到?”
李援朝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人……那个人说的。”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怎么说的?”
李援朝的手攥紧了。
“他说……他说那边有他们。去了就能见到。”
沈默言看着他。
“李援朝,你信吗?”
李援朝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那双空了的眼睛里,有泪。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
“那你想活吗?”
李援朝愣住了。
活?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他就没想过活。活着就是干活,吃饭,睡觉,不想那些事。活着就是等着,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可这会儿,有人问他:你想活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默言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等了很久。
然后李援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怎么活。”
沈默言的心一紧。
他不知道怎么活。
不是不想活,是不会活。
从十六岁开始,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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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发了好久的呆。
顾淮生已经把饭热好了,放在桌上,没敢叫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沈默言转过身来。
“顾淮生,你说,一个人不会活了,怎么教他?”
顾淮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
“像你教我那样教他。”
沈默言看着他。
顾淮生说:
“让他有事做。让他有地方住。让他有饭吃。让他知道,有人在意他。”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样?”
顾淮生点点头。
“就这样。”
他看着沈默言。
“我就是这样学会的。”
沈默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不是只有光了。还有别的东西。是信任,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默言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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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的案子,最后没有找到那个人。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那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魏组长催了几次,想把案子结了。周局长顶着压力,又多给了沈默言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案子定了性:李援朝系被人利用,但杀人未遂事实清楚,考虑到其被控制的精神状态,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默言知道,十五年,对于二十岁的李援朝来说,可能比死还难熬。
可至少,他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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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那天,沈默言去看了李援朝。
李援朝被押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那空里,有一点光。
很淡,很小,但确实有。
“沈同志。”他说。
沈默言走过去。
李援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被押上车,走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不知道李援朝能不能学会活着。
但他知道,至少从现在开始,有人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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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
顾淮生已经把饭热好了,坐在桌边等他。桌上还有一封信,是顾淮英托人带来的。
沈默言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看。信很短,就几行字:
“淮生,姐很好。你在那儿好好听话,好好念书。姐放心了。姐给那个人带话了,不嫁了。等你长大了,姐就靠你。”
沈默言把信递给顾淮生。
顾淮生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同志。”他说。
沈默言看着他。
“嗯?”
顾淮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这个小小的、暖融融的屋子。
过了很久,他说:
“饭要凉了。”
沈默言点点头。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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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照在桌上的碗筷上,照在窗台上的书上,照在两个坐在桌边吃饭的人身上。
很静。
很暖。
顾淮生低头吃着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蹲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吃着热饭,看着书,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活着,可以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了沈默言一眼。
沈默言正低头吃饭,没注意到他。
他偷偷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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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案完)**
**【案后记】**
李援朝被送到了青海的劳改农场。
临走前,沈默言托人给他带了一本书,一本《新华字典》。在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学会活着。学会认字。学会想。”
很多年后,那本字典被还了回来。
扉页上多了几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沈同志,我学会认字了。我学会活着了。我还学会想了。谢谢你。——李援朝”
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可沈默言看了很久。
然后把字典收进抽屉里。
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
和那些人的命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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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