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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无差别刺杀——新居 第五章新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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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新居
第二天一早,顾淮生就来了。
他站在刑警队门口,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还是那件,但洗得更干净了,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的。脚上还是那双黑面棉鞋,虽然已经是七月天了。
沈默言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
顾淮生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姐说,早点来,别让人看见。”
沈默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太阳刚刚升起来,斜斜地照在这个少年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细细的,像一根没长好的树苗。他的脸比去年圆润了一点,但还是瘦,颧骨还是有点高。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期待?是紧张?还是怕这一切是一场梦?
沈默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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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刑警队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沈默言住的是最东边的一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窗台上放着几本书。
沈默言推开门,让顾淮生进去。
顾淮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敢动。
沈默言把包袱放在床上。
“进来啊。”
顾淮生这才迈进来,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着。那样子,像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这……这是你住的地方?”
沈默言点点头。
顾淮生看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个柜子。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件东西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那几本书。
他走过去,站在窗前,低头看着那些书。都是旧书,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想看就看。”沈默言说。
顾淮生回头看他。
“可以吗?”
沈默言点点头。
顾淮生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是一本《普通心理学》,一九五七年出版的,纸已经发黄了。他看不太懂那些字,但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认真。
沈默言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本发黄的书上。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沈默言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那个晚上,在传达室门口,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瘦小,瑟缩,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现在这只鸟,站在阳光里,翻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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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睡这儿。”沈默言指了指床,“我睡地上。”
顾淮生猛地抬起头。
“那怎么行?!”
沈默言没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凉席,一卷铺盖,在地上铺起来。
顾淮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我睡地上。我从小就睡地上,炕上反而不习惯……”
沈默言回过头,看着他。
“你姐让你来我这儿,是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睡地上。”
顾淮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默言把铺盖铺好,站起来。
“行了。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中午我带你吃饭。”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姐那边,我托人带话了。让她放心。”
顾淮生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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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默言带顾淮生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少,都是公安和家属。沈默言走进去,不少人跟他打招呼,眼睛却往他身后的顾淮生身上瞟。
“小沈,这谁啊?”
沈默言说:“我表弟。来城里念书的。”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顾淮生低着头,跟在沈默言身后,一句话也不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沈默言打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炒土豆丝,又打了四个馒头。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顾淮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发出声音。
沈默言看着他。
“以后天天来这儿吃。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记着时间。”
顾淮生点点头。
沈默言又说:
“白天我在队里,你就在屋里看书。别出去乱跑。有事就来找我。”
顾淮生又点点头。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吗?”
顾淮生愣了一下,抬起头。
“怕什么?”
“怕那些人。怕那些目光。怕被人指指点点。”
顾淮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他说,“习惯了。”
沈默言看着他。
习惯了。
三个字,说得那么轻,那么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沈默言知道,这三个字后面,藏着多少东西。
那些追在后面的骂声,那些扔过来的石子,那些按在墙上的手,那些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硬扛着的日子。
他习惯了。
不是天生坚强,是不得不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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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默言带顾淮生回宿舍。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还有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他把网兜递给顾淮生。
“给你的。”
顾淮生愣住了。
他接过网兜,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默言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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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默言去队里了。
顾淮生一个人待在屋里,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搪瓷缸子是新的,白底红花,印着“为人民服务”。毛巾是白的,软软的,有股肥皂味。肥皂是那种黄色的老肥皂,很香。本子很薄,但纸很白。铅笔削好了,尖尖的。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他想起姐姐。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硬撑着没哭。想起她说:“淮生,好好听沈同志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骂,走过的白眼。那些被人追着喊“狗崽子”的日子。那些蹲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日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用手绢擦他嘴角的血。
他想起那块焦炭,那件军大衣,那碗槐花饭,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
他想起了很多。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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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傍晚回来的时候,顾淮生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锃亮,那几本书也码好了,摞在窗台上。顾淮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普通心理学》,正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站起来。
沈默言看了看屋里,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顾淮生点点头。
沈默言没说话,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干净的,没有灰。
他看了顾淮生一眼。
顾淮生低着头,站在那儿,像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沈默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一闪就没了。
“以后不用这么紧张。”他说,“这是你家。”
顾淮生抬起头,看着他。
家。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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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教顾淮生认字。
不是认普通的字,是认那些书里的字。那些“心理”“意识”“行为”“刺激”“反应”——顾淮生从来没见过的字。
沈默言一个一个地教,教他念,教他写,教他是什么意思。顾淮生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写得手酸了也不停。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挨得很近。
写到一半,顾淮生忽然停下来。
沈默言看着他。
“怎么了?”
顾淮生低着头,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沈同志,”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值得。”
顾淮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默言没有解释。他只是指着本子上那个字,说:
“这个念‘人’。人的‘人’。”
顾淮生低头看着那个字。
一撇一捺,简简单单。
可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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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顾淮生躺在地上那卷铺盖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睡不着。
不是害怕,是太亮了。
不是灯亮,是心里亮。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起那间屋子,那张桌子,那些书。想起那个搪瓷缸子,那条毛巾,那块肥皂。想起食堂里的白菜炖粉条,想起那个本子和那支铅笔。
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值得。”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后来,眼睛湿了。
他用袖子擦掉,没出声。
旁边,沈默言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顾淮生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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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