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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急诊 平城第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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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消毒水味儿混着雨腥气。韩十靠墙站着,臂弯搭着深蓝警服外套。刚结束一个三十六小时的跨省任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是来看陈国栋的。特警队老前辈,突发脑溢血住院几天了,今晚正好有空过来。
不知哪床的心电监护仪在响,嘀——嘀——。有人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从身边掠过。
韩十闭上眼,揉眉心。
睁开眼时,门诊大厅自助挂号机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指悬在触摸屏上,迟迟不敢落下。身后排着队。一个中年男人抱怨:“前面的快点!不会用就找别人!”
老奶奶慌忙转身,双手合十,用浓重乡音道歉:“对不住……俺岁数大了,用不明白……就想给老伴挂个号……”
韩十走过去。
“我来。”
接过病历本和身份证,操作屏幕,打印凭条,递回去。三十秒。
“心内科王主任。候诊室在那边,穿过走廊到门诊楼。叫到名字再进去。”
老奶奶拉着沉默的老伴,鞠了个躬,往候诊室挪去。
韩十转身。
目光扫过急诊区。走廊另一端,气氛不对。
一个头发凌乱、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被两名保安拦着。他没有喊,没有挣扎,只是反复念叨:“让我看看她……我就再看我女儿一眼……求求你们了……”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印着模糊的物流标志,被雨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韩十见过这种眼神。被碾碎了之后,连愤怒都剩不下的那种。
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保安身后,金丝眼镜,姓刘,器官移植科主任。他脸上是不耐烦,语气像手术刀:
“任裁酬,说多少遍了!你女儿任晓雨的遗体已经按程序移交!在这里闹有什么用?”
“程序?什么程序?”男人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我都没签字!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
“捐献器官是光荣的事,能救多少人?这是大爱!”刘振业推了推眼镜,“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光荣?大爱?”
男人干瘦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们……强盗!刽子手!她才十六岁!死了你们都不放过!还给我——!”
一个声音插进来。
“刘主任。”
两个字。
所有人回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连帽卫衣,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廊顶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过分俊朗的脸上,轮廓清晰利落,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岳池澈。
韩十心脏跳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国际商界和慈善圈的传奇,白手起家,行事低调。这张脸他也认得——五年前同样湿冷的雨天,决绝消失的韩十一。
太像了。像到每一次在财经新闻角落瞥见,都像有根冰刺扎进旧伤。
刘振业看见岳池澈,脸上的不耐瞬间收敛,下意识站直了些:
“岳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件事……院方会妥善处理,您放心。”
“妥善?”
岳池澈音调没有起伏。
刘振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岳池澈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任裁酬,声音放缓了些:
“任先生,请节哀。‘生命关怀’基金会掌握了一些新信息,或许能帮你厘清疑惑。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
身后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助理岑竹——上前,递出一份数据单。
“刘主任,上个月基金会定向资助低收入病患的款项,我们未收到符合比例的正向反馈。请给出合理解释。”
刘振业堆起笑,姿态低微:
“哈哈……资金分配还在调试系统,让岳总操心了。”
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突兀,气氛更僵。
岳池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月底前若仍无合规反馈,基金会将全面暂停拨款。”
说完,转身。
就在转身刹那,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走廊,与韩十的视线撞上。
时间顿了一下。
韩十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幽深得让人心悸。与他记忆里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眼睛,截然不同。
是错觉吗?
他仿佛看见,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更像一种冷静的审视。
快得来不及捕捉。
岳池澈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一个陌生人之间的致意。
然后迈步离开。
走廊尽头,靠近门诊大厅的方向,那架蒙着薄尘的旧钢琴前,一个穿宽大病号服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用一根手指按琴键。
磕磕绊绊的《小星星》。
笨拙,顽强,在嘈杂的空气里一跳一跳。
简单的音符,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韩十记忆的锁孔。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机震了。队友发来信息:“韩哥,老陈那边我看过了,情况稳定。我先撤,你到了直接进去就行。”
韩十回复:“好,辛苦。”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住院部方向走。经过急诊玻璃门时,余光瞥见医院侧门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门外雨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声响沉闷急促。
岳池澈拉开车门。岑竹为他撑伞。
雨幕中,他的侧脸被昏黄路灯照着,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上车前,他忽然停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什么,剥开,放进嘴里。
动作太流畅,太自然。
自然到韩十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那是一颗糖。
隔着雨幕,隔着距离,韩十可以肯定。
他站在急诊部屋檐下,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廊檐成串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黑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消失在拐角,融入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穿透外套。
韩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转身,重新走进那灯火通明、却比外面雨夜更冷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