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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城雨夜 深夜的住院 ...

  •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韩十推开病房门时,老前辈陈国栋正靠着床头看报纸,床头灯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暖光。

      “哎呦!你小子还知道来啊!”陈国栋摘下老花镜,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个病人。

      韩十尴尬地笑了笑,把拎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队里有紧急任务,来晚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呢。”陈国栋拍了拍床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医生让我静养,我就偷偷溜出。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天能在走廊里溜达两趟,当然,趁护士换班的时候。”

      韩十被他逗笑了:“您这性子,一辈子都改不了。”

      “改什么改,改了还是我陈国栋吗?”老人往床头靠了靠,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陈国栋忽然伸手捧住韩十的脸,凑近了仔细端详:“哎呦喂——几年不见,又变帅了,没少骗小姑娘吧!”

      “哈哈哈,您这话说的,”韩十任由老人揉搓自己的脸,“队里忙,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少来这套。”陈国栋松开手,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追你的小姑娘能从平城排到延城了吧!”

      护士进来换了次点滴,又给床头柜换了个保温杯,嘱咐陈国栋多喝热水。陈国栋摆摆手:“我跟小韩再说会儿话,你们忙你们的。”

      病房门关上后,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说:“小韩,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在特警队的时候吗?那次抓毒贩,你第一次出外勤。”

      韩十笑了:“记得。您让我在后面看着,结果我自己冲上去了。”

      “可不是!”陈国栋一拍大腿,“把我吓得半死,回来狠狠批了你一顿。不过批完之后,我偷偷跟队长说,这小子行,有胆量。”

      韩十摇摇头:“那次要是没有您兜着,我可能就……”

      “行了行了,陈年旧事。”陈国栋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还记得老周吗?就是那个后来调去经侦的。”

      “记得。他怎么?”

      “退休了!”陈国栋笑起来,“上个月我还跟他通过电话,说在老家买了块地,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比我们都舒坦。”

      他们聊了很多——从韩十刚入队时的糗事,到陈国栋年轻时候办的离奇案件,再到平城这些年的变化。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说起来,你那个弟弟……”陈国栋忽然提到。

      韩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是说,你小时候那个弟弟,”老人改了口,“我听说他……后来出了事?”

      “嗯。”韩十的声音很轻,“五年前,跳楼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

      “人生无常啊。”陈国栋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我有点困了。小韩,你陪我到十二点再走吧,我这心里……不踏实。”

      这要求有些奇怪,但韩十没有拒绝。

      十二点零一分,陈国栋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韩十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走廊里寂静得反常。只有“安全通道”的绿光,散落在漆黑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瘆人。他看了眼电梯——两部都停在一楼。韩十按下按钮,等着电梯缓缓上升。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拖拽的声音。从长廊传来的。

      韩十的手停在电梯按钮上方。职业本能让他想上去查看。

      走廊里一片死寂。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两侧病房的门都紧闭着,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但那里没有人。值班护士不知去了哪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水杯还冒着热气。

      韩十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循着刚才声音的方向走去。409、410、411……病房号码在眼前掠过。一切都正常得诡异。门上的观察窗透出均匀的黑暗,听不见任何声响。

      409号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小小的观察窗透出比别处更浓的黑暗。

      韩十站在门前,犹豫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又收了回来。这不是他的辖区。理智在提醒他——这是医院,深夜有声响很正常。而且长期的睡眠缺失可能导致他出现这样的幻觉,过度警觉也许有些多余,他现在不该多管闲事。

      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纹丝不动。等了片刻,再没有任何声响。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电梯口,他按下的电梯已经下去了。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1,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今晚离开医院的人很多,电梯迟迟没有上来。

      韩十又看了眼楼梯间的方向。楼梯口黑漆漆的。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到电梯口继续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梯始终没动。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开始变化,缓缓上升。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出轿厢里消毒水的气息。

      韩十踏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出住院部大楼时,他看了眼手机:一点十分。

      他的确该好好休息了……

      凌晨一点十分,韩十的车驶出医院停车场。

      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他沿着环城路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裂成无数光斑。导航显示回家需要四十分钟,但他拐了个弯,决定先去老城区买点东西。

      那里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韩十习惯性的去那里买一些那奶糖。

      便利店的光苍白刺眼。韩十站在货架前,手指拂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他找到了——印着白色小兔子的那种,奶糖。拿了两盒,又顺手拿了瓶矿泉水。

      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扫码时多看了他两眼。韩十习以为常地付了钱,把糖揣进兜里。

      重新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韩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发动车子,向霓虹的背面驶去。

      在一个被榉树笼罩的岔路口,韩十拐了弯。

      所有纷乱的彩色光影在这个路口戛然而止。他沿着清幽的双车道驶入平城郊区——全省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富人养老区。这里被厚重的绿化带紧紧包裹着,高大的香樟、银杏和梧桐组成层层屏障,一点空隙也没留给城市的喧嚣。

      路灯是暖黄色的,间距很远,光线柔和得像旧时的煤油灯。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私人别墅掩映在树木之后,中式庭院、欧式城堡、现代极简……每栋房子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相扰,也不疏离。

      韩十的房子在道路尽头,被几棵高大的银杏包围着。和邻居那些气派的建筑相比,他的住所显得过分简约——灰白色的外墙,平直的线条,大面积的落地窗。院子里没有泳池也没有喷泉,只有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和几丛栀子花。

      韩十把车停进车库,刚推开庭院栅栏,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

      “小韩!这么晚才回来啊!”

      是对门的王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独居在这栋别墅里。她穿着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手里还拿着把园艺剪——看样子是在修剪夜来香。

      “王阿姨,您还没睡?”韩十走过去。

      “人老了,觉少。”王阿姨笑眯眯地打量他,“又加班?哎呦,你这工作也太辛苦了……吃饭了没有?我晚上炖了鸡汤,还剩半锅呢。”

      “吃过了,谢谢阿姨。”韩十礼貌地笑笑,“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等等等等!”王阿姨突然想起什么,“你来得正好,我白天网上买了袋肥料,快递给放门口了。二十公斤呢,我这老腰可搬不动。你能不能……”

      “没问题。”韩十跟着她走到别墅门口。果然,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靠在墙边,上面印着“复合肥”几个大字。

      他轻松地拎起来,臂膀上的肌肉在湿透的警服下绷出结实的线条:“放哪?”

      “后院,工具房边上就行。”王阿姨在前面带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网上买东西就是方便,就是快递老乱放……哎对了,你明天在家吗?我闺女寄了点海鲜过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分你一半……”

      韩十把肥料放在指定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明天应该在家。”他说,“不过可能下午要出去一趟。”

      “那中午我给你送过去。”王阿姨笑得很开心,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你这孩子,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看着结实,可眼里全是血丝,累坏了吧?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别仗着底子好就硬撑。”

      韩十笑了笑,没反驳。

      又寒暄了几句,他才得以脱身。

      拖着疲惫,韩十终于推开了自家的房门。

      “喵呜——”一声撒娇似的叫声传来。一只蓝灰色的英短从玄关柜上跳下,小跑到韩十腿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韩十终于露出了一天中最轻松的微笑。

      他蹲下身,轻轻抱起小猫,温柔地将它搂在怀里,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眯起眼睛,把脸往他手心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让你久等了呢。”

      韩十站起身,抱着猫走进客厅。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说:

      “十一。”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平城第一医院四楼,409病房。

      门缝里渗出的血,已经蔓延到了走廊。

      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得很沉。水杯空了,杂志摊开在手边,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四楼安静得像坟墓。

      凌晨四点三十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爷子摇摇晃晃地走出病房。他眼神空洞,脚步虚浮,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又梦游了。

      梦里,他看见孙女在向他招手。孙女喜欢穿红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他记得,409病房住着个和孙女差不多大的女孩……

      老爷子推开409病房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血浸透了床单,顺着床沿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粘稠的、反光的红。死者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刀伤纵横交错,像被暴力犁过的土地。

      新鲜的血液,正顺着床沿,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老爷子睁大眼睛。

      梦境在这一刻碎裂。现实以最狰狞的面孔撞入瞳孔。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发软,跌坐在地。然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医院的宁静。

      尖叫声像一把刀,捅进凌晨四点半的黑暗。

      灯一盏盏亮起。门一扇扇打开。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团。

      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仍然瘫坐在血泊边缘,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躯体。

      他的嘴角哆嗦着,反复念叨:

      “孙女……我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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