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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塞西莉亚 麦克森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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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森离开地下室,重新回到剧院后台。白天的自然光从高高的、积满灰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工人们搬运残骸的声响在空旷中回荡。他穿过侧廊,走向舞台方向。巨大的舞台笼罩在昏暗中,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闭合着,像一道厚重的血痂。仅有的几盏工作灯在木质舞台上投下孤寂的光斑。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传来。
清亮,高亢,从舞台侧翼的排练区方向飘来。是一个女声,在练唱。没有伴奏,只有纯粹的、未经修饰的嗓音,在高音区盘旋、挣扎、冲刺,然后在某个临界点骤然转折,像一只用尽全力撞向玻璃的鸟,羽毛纷飞,鲜血淋漓。
是《吉普赛》里的《罗斯的挽歌》。一首关于母亲、背叛、以及所有梦想最终如何化为灰烬的咏叹调。
麦克森循声走去。在舞台右侧的排练区,一个红发女人正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整排落地镜。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练功服和高跟鞋,身姿挺拔如芭蕾舞者,火红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随着她歌唱时身体的轻微摆动而流淌。即便只是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攻击性的存在感。
塞西莉亚·罗伊。百老汇当前最受瞩目的音乐剧女主角之一,八卦小报偶尔会把她和赫凛的名字放在同一版面,配图总是模糊的晚宴偷拍或红毯瞬间,标题用着暧昧的花体字:“□□帝国的火焰玫瑰?”、“CAIN HE的缪斯:是爱情还是交易?”
她的声音充满戏剧张力,技巧无可挑剔,但麦克森捕捉到了一丝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技巧不足导致的颤抖,而是某种情绪过度满溢、濒临决堤前的细微裂痕。
那歌声里包裹着真实的痛苦。
最后一个长音在高处颤抖着维持了三秒,然后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戛然而止。塞西莉亚放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她缓缓睁开眼,在镜子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麦克森。
她没有惊慌,没有立刻转身,反而对着镜子里的他勾起嘴角——一个艳丽却并不热情、甚至带着点嘲讽意味的笑容。
“观众席在那边,警官。”她转过身,声音因为刚才的演唱而有些沙哑,却更添磁性。绿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深的光泽,“后台是演员的地盘。未经允许的闯入,在我们这行被视为严重的冒犯。”
“麦克森·奇亚。”他出示警徽,但没走近,“关于剧院火灾,想请教几个问题,罗伊小姐。希望没有打扰你练习。”
塞西莉亚拿起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动作慵懒而优雅。“我知道你是谁。Cain提过。”她走到椅子边坐下,翘起腿,从练功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细长的薄荷烟,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咔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排练区格外清脆。“问吧。不过关于火灾,我知道的不会比佩拉塔那个可怜虫多。我通常只关心舞台上的事。”
“你认识赫弦吗?”麦克森直接问道,目光锁定她的脸。
塞西莉亚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透过袅袅上升的雾气看着他,笑容深了些,却未达眼底。“Lys?当然认识。非常……迷人的男孩。常来看我排练,尤其是我们排新剧的时候。他说喜欢看我演‘有力量的、不向命运低头的女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像在谈论一件有趣的收藏品,“怎么,他现在连交什么样的朋友,都需要经过警方背景调查了?”
“只是例行询问。他经常来剧院?”
“每个月总会来几次,不过生日那天肯定会来。有时候是买票看正式演出,坐在VIP包厢里,带着一群朋友。有时候……”她弹了弹烟灰,“只是溜达到后台,带瓶不错的威士忌或者香槟,找间空化妆间,聊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他说剧院让他感觉……平静。让他想起他妈妈。”
麦克森的神经微微绷紧。“他提起过他母亲?”
“偶尔。”塞西莉亚的视线飘向空旷的观众席方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在看某个并不存在的幻影,“莉娜·莫雷诺,你知道吗?上世纪九十年代很红的模特,登上过《Vogue》和《Harper's Bazaar》封面。后来想转型做歌手,出过一张爵士专辑,评价……褒贬不一。据说她年轻时也在百老汇跑过龙套,梦想着有一天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被灯光笼罩,被掌声淹没。”她收回目光,绿眼睛重新聚焦在麦克森脸上,带着审视,“可惜了。有些梦想,还没开始就碎了。”
“赫弦具体是怎么聊起他母亲的?”
“孩子气的问题。”塞西莉亚的语气变得轻飘,像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比如‘她唱歌是什么声音?’、‘她喜欢古典乐还是摇滚?’、‘如果她还活着,会来看我的艺术展吗?会为我骄傲吗?’……”她顿了顿,香烟在指尖缓缓燃烧,“挺让人心碎的,不是吗?一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豪门少爷,最关心的却是永远无法得到的答案。”
“我们只关心事实,罗伊小姐。”麦克森平静回应,“火灾那天晚上,你在剧院吗?”
“不在。我那晚在Majestic剧院有《歌剧魅影》的客串演出,十点才结束。我的助理可以作证,行车记录仪和剧院后台的签到记录也都能证明。”她捻灭还剩半截的烟,动作干脆,“不过……有件事可能有点奇怪,虽然可能无关紧要。”
“请说。”
“火灾前大概一周,我在后台最里面的旧道具储藏室找一套八十年代的戏服,碰巧遇到赫弦。他一个人,在一堆落满灰尘的道具箱和废弃布景板之间翻找,动作很仔细,不像是在闲逛或者突发奇想。我问他找什么,他说在找‘童年的记忆碎片’,说他妈妈可能在这里留过什么东西。”塞西莉亚歪了歪头,红发滑过肩颈,“我当时觉得他在说醉话或者文艺青年的多愁善感。赫家的少爷,童年记忆怎么会在一堆发霉的破布和腐朽的木头里?但他当时的表情……挺认真的。眼睛很亮,不是喝醉的那种迷蒙。”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我赶着去排练,没多问。”塞西莉亚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黑色练功服完美勾勒出她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警官,如果没别的事,我得继续练声了。晚上《血色玫瑰》还有两场,我需要保持状态。”她走到镜子前,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开嗓练习,明显是在送客。
麦克森点点头,递上一张名片。“如果想起任何可能相关的细节,无论多微小,随时联系我。”
塞西莉亚接过名片,指尖染着鲜红的指甲油。她看了一眼,随手塞进练功服胸前的口袋,没有说谢谢。“我会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艳丽得像盛放的罂粟,却毫无温度,“对了,替我向Cain问好。告诉他,他欠我的那顿‘庆祝新剧开演’的晚餐,我可还记在日历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