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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火灾调查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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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天色阴沉如铅块。麦克森再次来到兰心剧院。白天的剧院褪去了夜晚的金粉华光,更像一座沉睡的、有着哥特式立面的石质巨兽。外墙上的天使雕像在灰暗的天光下表情模糊,翅膀上积着混合了汽车尾气和工业尘埃的黑色污垢。侧门的黄铜把手冰凉,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波斯地毯的侧廊时,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夜晚的香水与雪茄,而是灰尘、旧木头、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建筑骨髓的焦糊味。那味道不刺鼻,却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后台区域,被烧毁的仓库用明黄色警示带围着,像一道丑陋的伤口。几名穿着灰色工装服的工人正在清理残骸,搬运烧焦变形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属档案架。铁锹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工人们用西班牙语低声交谈的片段,在空旷高挑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墓园般的肃穆。
剧院经理约瑟夫·佩拉塔小跑着迎过来,脚步虚浮。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棕色西装,肩膀处塌陷下去,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黄的衬衫领子。额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眼袋比档案照片上更加浮肿。
“奇、奇亚警探,您又来了。”他搓着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污渍,“我们正在全力清理,希望能赶在下个月的音乐季前恢复……您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吗?”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背台词,眼神却不敢与麦克森对视,不停瞟向火灾现场的方向。
“例行跟进,佩拉塔先生。”麦克森语气平稳,目光扫过那片焦黑区域,“上次你说,起火点确认在地下档案室?”
“是、是的……消防局的正式报告是这么写的。”佩拉塔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电气线路老化,可能短路引发火灾,他们说是‘意外’……”
“我能看看那个档案室吗?”
佩拉塔的脸色瞬间僵住,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速干水泥。“那个……下面结构很不稳定,消防员说可能有二次坍塌风险,而且空气也很差,全是灰……”他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
“我会小心的。”麦克森打断他,朝通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佩拉塔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慌忙从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里摸索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跑着跟上。
通往地下室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暗绿色,边缘已经锈蚀剥落。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开启一座古墓。门后是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阶,只有墙壁高处一盏五瓦的节能灯泡提供着昏黄的光线。霉味、灰尘味和更浓烈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顺着台阶往上涌。
地下空间比麦克森想象的要大。原本应该是剧院堆放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旧道具、报废的舞台布景、过时戏服以及过期档案的地方。此刻,大部分区域已成焦土。烧毁的木质档案架像一具具黑色的骷髅骨架,歪斜着倒在灰烬中。满地都是泡过水的纸浆、融化后又凝固的塑料文件夹封皮、以及某种可疑的、颜色深褐的黏稠物质。
麦克森打开强光手电,冷白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小心地跨过残骸,走向佩拉塔指认的“起火点”——靠近房间最内侧墙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老式钢制文件柜被烧得彻底变形,柜门像融化的巧克力般耷拉着,周围的墙壁呈现出明显的、辐射状的焦黑裂纹,像一只黑色的蜘蛛趴在那里。
他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地面。在厚厚的灰烬和尚未完全蒸发的水渍中,他注意到几处颜色更深、质地更黏稠的残留物,牢牢附着在水泥地面的细小裂缝里。汽油,或者类似的烃类物质。他取出无菌证物袋和一次性取样勺,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样本。
“消防报告说找不到明确火源?”麦克森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是啊。可能是老化的电线,或者……老鼠咬坏了什么,谁知道呢。”佩拉塔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显得遥远而飘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电线短路不会把水泥墙面烧出放射性裂纹,佩拉塔先生。”麦克森平静地说,站起身,手电光向上移动,扫过天花板。光束停在了墙角一个被熏得漆黑、但形状依稀可辨的物体上——一个老式的感烟探测器,塑料外壳已经熔化变形,露出里面烧焦的电路板。
“那个探测器,火灾当晚触发警报了吗?”
“呃……我、我不太清楚。当时是半夜,剧院里没人……”
“兰心剧院作为百老汇重点历史建筑,没有安装自动火灾报警系统直连消防局?”
“有、有的,但是……”佩拉塔的额头开始渗出大颗汗珠,“可能……可能系统刚好那天失灵了,或者……信号传输有问题……”
麦克森不再追问。他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是唯一一扇门——厚重的灰色防火门,通向消防疏散通道。门框边缘有新鲜的、金属工具留下的撬痕,门把手已经变形脱落,显然是事后被消防员强行破开的。他检查门锁,是老式的机械插销锁,从内部反锁需要手动将金属插销推入卡槽。
“你说消防通道的门当时从里面反锁了?”
“是……是的。消防员赶到的时候,这扇门从里面锁死了。他们用破拆工具才撬开。”佩拉塔的声音越来越低。
“谁有这扇门的钥匙?”
“我……我有。还有值班的保安,汤姆。但汤姆发誓说他那天晚上绝对没有锁过这扇门,他的钥匙也一直挂在腰上没离身。”佩拉塔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警探,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门就像自己锁上了一样……”
“也就是说,”麦克森转过身,手电光突然直直打在佩拉塔脸上,逼得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故意进入档案室,泼洒助燃剂,点燃了火,然后从里面反锁了这扇唯一的门,自己却消失了?”麦克森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鼓面上,“佩拉塔先生,他是怎么出去的?穿墙?还是他会飞?”
佩拉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的眼神疯狂地游移,不敢看麦克森,也不敢看那扇门,最后定格在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警探更可怕的东西。
“佩拉塔先生。”麦克森走近一步,皮鞋踩在灰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压低声音,那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谎言与背叛后的、疲惫的压迫感,“有人给你钱,让你闭嘴。可能还不止一方。但纵火是重罪,如果调查证明有人蓄意纵火并危害公共安全,那就是B级重罪,刑期起步十年。如果这场火烧死了人——”他故意停顿,让寂静在地下室里无限放大,“那就是谋杀。一级谋杀。”
佩拉塔的身体开始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
“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我还可以帮你争取证人保护,让你离开这个漩涡。”麦克森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如果你继续撒谎,等我靠这些——”他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等我靠我自己查出来真相,你就只能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给你钱的人了。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平平安安待在监狱里,守着一个可能随时说漏嘴的秘密吗?”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佩拉塔发出一声呜咽,背靠着烧焦的门框滑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稀疏的头发,在发际线处形成深色的湿痕。
“……大概……一个月前,”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赫氏地产的人来过。带队的是个亚洲男人,很年轻,但眼神……冷得像冰块。他说他们集团正在评估附近街区的历史建筑保护性开发项目,需要检查兰心剧院的建筑结构和安全设施。他们有市历史保护协会的许可文件,我……我没理由拒绝。”
“他们检查了哪里?”
“整个剧院,尤其是地下室和档案室。他们带了专业的设备,激光测距仪、热成像相机、还有取样工具。那个带队的男人让我在外面等,说他们工作需要‘专业安静的环境’。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佩拉塔放下手,脸上是彻底崩溃后的麻木,“后来我清点档案,发现少了一些东西。主要是七八十年代的演出合同、旧财务记录、还有一些演员的个人档案。我以为他们拿去‘评估历史价值’了,也没敢问。”
“火灾前一周,谁又来找过你?”麦克森追问,声音依旧平稳。
佩拉塔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你……你怎么——”
“银行账户不会撒谎,佩拉塔先生。十五万美元,对于一个剧院经理来说,不是‘咨询费’能解释的。”
老剧院经理的肩膀彻底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个男人。打电话到剧院前台,说想了解一些‘历史资料’,约我在三个街区外的‘蓝调咖啡’见面。他戴着墨镜,说话有很重的口音——不是意大利或西班牙语系,更像……俄罗斯或者东欧那边的。他直接给了我一叠现金,五千美元,说如果我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还有更多。”
“他问了什么?”
“他问了赫家的人来检查时,具体拿走了哪些文件。还问我档案室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不是合同或财务记录,而是更私人的,比如老照片、手写信件、日记本之类的。”佩拉塔的声音在颤抖,“我告诉他赫家拿走了一些旧合同。他好像不满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和莉娜·莫雷诺相关的东西?’”
麦克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剧院几十年的演员档案乱七八糟,很多都丢失或者损坏了,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佩拉塔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但他好像不信。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再仔细想想,佩拉塔先生。记忆有时候需要被唤醒。我还会联系你。’然后他就走了。五天之后……火灾就发生了。”他突然抓住麦克森的胳膊,手指冰凉得像尸体,“警探,我害怕。火灾那天晚上,我本来应该值夜班,但我……我那天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我女儿在大学里出了‘紧急情况’。我打给女儿,她根本没事。等我反应过来不对劲赶回剧院,火已经烧起来了!消防通道的门……真的是从里面锁上的!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感觉……感觉是冲我来的。他们想灭口,因为我知道赫家拿走了文件,因为那个东欧人觉得我可能还藏着什么……”
“你知道什么?”麦克森紧紧盯着他,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
“我不知道!”佩拉塔几乎是在嘶吼,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我向上帝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管剧院的!我只想平平安安熬到退休,把我那点可怜的养老金拿到手!我不想卷入这些……这些大人物的游戏里!”
麦克森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知道再逼问也得不到更多实质性信息了。恐惧已经压垮了这个男人的理智。他拍了拍佩拉塔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今天我们的对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赫家,包括那个东欧人。我会和局里申请,安排巡逻车偶尔在这附近多转几圈。如果再有人接触你,用任何方式,立刻打这个号码。”他递上一张只印有自己名字和私人手机号的便签纸。
佩拉塔茫然地接过纸条,捏在手里,眼神涣散得像破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