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高冷医生 “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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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去医院。”说这话的时候叶俊仍旧缓慢地旋转着他的右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奚煜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来“视死如归”这个词。
“手腕从去年夏季季后赛就出问题了。”叶俊苦笑着摊开右手又艰难合上，尖锐的痛感从指节向腕部延伸，他不由蹙眉。
“去看过了？”
叶俊不置可否。
“医生怎么说。”
“腱鞘炎呗，职业选手多少都会有些。”叶俊牵起唇角，很快又撇下去，“但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奚煜自诩爱岗敬业，从业8年，没请过一天假，事事以选手为先，可在叶俊这件事上，他却是大大的失职。
叶俊的手部劳损出现在竞争白热化的夏季赛季后赛，彼时FFG势头正好，他自觉这是职业生涯中少有的，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的冲冠机会，因此隐瞒了那种近似虫蚁啃食胀麻的轻微不适。
真的出现问题是在世界赛，疼痛袭来时叶俊的手一度丧失功能。队伍没有替补，叶俊深知自己绝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于是，背着所有人打上封闭，赌上职业生涯死磕比赛。
休赛期，陆叙骤然离队，整个队伍沦陷在一种怪诞沉闷的氛围里，叶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坦白一切，等队伍安定一些等新中单再成长一段时间等下一场打完……他这么想，一等便是三个月。
“吁。”叶俊坐在台阶上呼出一口长气，“现在回想每一步都是在贻误治疗时机。可当时，总觉得只有继续打下去这一个选项。”
奚煜不无心疼地凝视叶俊，愧疚大作，如果他能早一些发现，如果他能对叶俊多一些关注……或许正是他的忽视，葬送了叶俊的职业生涯。
“请你不要用这种自责又怜悯的目光看我。”叶俊抬手在奚煜眼前晃了晃，将他的视线吸纳入掌纹，“我是成年人，是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负责人。”
奚煜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天稍晚些他们还是去了医院，为了全面治疗。
“医生说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高强度训练只会不断加重病情，甚至可能影响日常生活。现在一切都得给治疗让路。”奚煜和况简汇报结果时，脑海里全是记忆的碎片——关于叶俊的手。
作为经理，他的日常就是围着选手打转，他是如何盲目，才能够忽略一个正在忍受病痛的选手、一个陷入心理挣扎的同伴呢？
况简望着奚煜鬓边一夜之间新冒出的白发，蓦地将他与陆叙重合。某种意义上，奚煜和陆叙是很像的人，比如总喜欢把别人的问题归咎到自己身上。他转身不再看奚煜，“先给他申请休赛，并向联盟打报告要求增加替补，最近的比赛日在下周，尽快办好。”
“还有一个事。”
况简抬了抬下颌表示自己在听。
“我建议增设队医岗位。”
高职业化的队伍都会配备队医，旨在关注选手的健康，延长职业寿命。既然接手战队，就要对队员负责，况简立刻同意。
事不宜迟，奚煜火速安排人事部发布随队医生的招聘启事，又忽然想到这样操作肯定会点燃舆论——他们战队的流量联盟断层第一——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暂缓发布。
回到办公室，他给他父亲去电。他父亲是本市三甲医院的医生，在医疗资源这方面颇有人脉。
“队医？”他父亲咂嘴，“打个游戏还要医生哦。”
奚煜解释电子竞技也和其他体育运动一样会造成职业伤病，他父亲朗声大笑，说“我当然知道”，他恍然大悟方才那些不过是老一辈对刻板印象的调侃。
“我得给你推荐一个综合素质强的，不仅能医疗诊断，还得懂康复治疗。”他父亲摩挲下颏沉吟，一拍手，语气难掩兴奋：“我还真有个绝佳人选！专业能力强，人也靠谱，再合适不过。”
奚煜听他父亲这欣喜的语调也不由为之振奋，还来不及多问，便听那头唉声叹气起来，“不不不，他肯定不能答应，他不爱打游戏的。”
奚煜的心往下一沉，他父亲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可以试试，他现在正窘迫呢。”
奚煜追问致其“窘迫”的根源。人在困窘的境遇里总会生出别样的勇气，他要是能一击击中对方“痛点”，说不定很快就能达成合作。
奚父却颇为为难地搔首，顾左右而言他，“他人是很好的，业务也很强……”
奚煜再深问，奚父也不答了，只是把联系方式给了他，叮嘱他届时说是自己介绍的，否则以对方的脾气肯定不会见。
时间已经很晚，奚煜看着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正犹豫要不要去电约个时间谈一谈，手|机|铃|声忽然大作，来电显示是陆叙，他毫不犹豫地接起。
“叶俊没事吧。”陆叙开门见山。
奚煜抿唇，因忙碌沉寂的愧疚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医生说得委婉，其实他和叶俊都听出来了，再回赛场是奢想。
奚煜的沉默敲击陆叙的心脏，他细声安慰，“别陷在情绪里。这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的。”奚煜生硬地引申话题，避免自己吐露太多情绪化的东西。
“比赛时就察觉叶俊的操作有异，刚刚复盘，从一闪而过的镜头里看到了一脸凝重的你。”
奚煜扶额，他当时给自己的猜想吓到了，忘了镜头下的表情管理。
“你别过度紧张，我是逐帧看的，别人可没那个美国时间研究你这个小小的电竞经理，也必然不会引发什么舆情。”陆叙打趣着消解他的焦虑。
身份倒错的恍惚终于让奚煜扑哧笑出来——在队里时，他时常安慰队员。他年纪大些，总是以兄长的态度自居，宽慰他人头头是道，事实上，每每近似的遭遇轮到自己，他依旧会被那些显而易见的道理打趴。
奚煜在沙发坐下，立刻有猫跳上他的膝头，他缓缓道：“你变了。”
陆叙耸肩，“我总要学着让自己好受些。”
“那离开这里，让你好受些了吗？”
“现在还不好说。”陆叙笑笑，“最近在学着克服内耗。”
“结果如何？”奚煜追问，他想认定陆叙过得好，这样他的心才会安定些。
“看了很多书。可一到现实世界，什么课题分离啊、钝感力啊，一个也想不起来。”陆叙笑答。
“慢慢来。”奚煜说，“这种事急不得。”
陆叙轻应，忽然想起什么，严肃起来，“替补你们在找了吗？”
况简分担了很多找替补的压力，可目前还没有合适人选。
“我就知道。”陆叙喃喃。
FFG虽改弦更张，但老管理层的遗风旧俗非一日可改，比如在教练组的选择上仍旧是保守且富有人情味的。由这样的教练组把关的替补只能是叶俊的影子，而不是能够代替叶俊承担起Carry任务的新生代ADC。
“我找陈祁介绍了一个小AD，资质很好，我推给你，可以试训看看……”
很久很久没听陆叙主动谈起陈祁，奚煜惊觉陆叙真的在努力与一切和解。
挂断电话，猫咪打起了呼噜，时间已经很晚很晚，不管是替补还是队医，都只能等到次日再定了。
隔日一早，奚煜的大众汽车从基地驶离，停在了A市某院停车场。5楼康复科，他向一名路过的护士问起林深——父亲嘴中的年轻才俊。
“林医生今天没班。”护士脚步匆匆，想起了什么觑了眼拎着大小礼盒的奚煜，“挂号去自助机啊！”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想要插队的关系户。
奚煜本想亲自登门以表重视，却不想出师不利，悻悻在走廊的金属椅坐下，拨通了林深的电话。
隔了好久电话才接起。
窸窸窣窣的声音持久不断，像是在整理东西。
“你好？”
“哪位。”不胜其烦的语气。
“你好，我是奚腾飞医生介绍的……”
那头“各哒”一声，是门关上落锁的声音。
听到父亲的名字，那边的人语气好了不少。“什么事您请说。”连称谓都上了个档次。
“是这样，我是一家电竞战队的经理，目前急需一位全职医生……”
一位身穿长风衣，一手端着纸盒，一手打电话的人从奚煜眼前走过，随着他唇瓣的翕张，疏离清冷的音色从听筒里传来，“实在不好意思，你可能找错人了。”
电子信号和空气传声在耳畔重合。他就是林深！奚煜几乎是跳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那个，你好……”追上去发现礼物落在了走廊的椅子边，奚煜又飞快地跑回去取。可林深没有等他的意思，瞥了一眼，知道他是来电人，便挂了电话快步离去。
奚煜追到停车场，终于在一辆锃光瓦亮的奥迪车前拦下了林深。
“是这样……”他喘得厉害，“我们真的很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队医，而且我们是冠军战队，工作环境优，条件待遇好。”
林深打开车门，将纸箱放在副驾，复起身对上奚煜的目光，“我目前没有工作的打算。”
很明显奚煜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礼物一味塞过去，“至于待遇，你可以自己提，我去给你谈。”
林深不耐地推了推眼镜，要开车走人。奚煜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过甚，犯了社交大忌。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太唐突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打电话沟通？”父亲推荐的人肯定优秀，奚煜实在不想轻易放弃。
林深叹了口气，身体往车座靠背让了让，示意奚煜去看副驾的纸盒，“诚如你所见，我辞职了，现在不是医生了。”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没了三甲医院的背景，让奚煜别再纠缠。
可奚煜却一拍手，“那正好啊！你来我们这里……”
林深冷着脸升起车窗，隔绝奚煜的声音，顾自发动汽车，蓦然间他瞥见一个熟悉身影，在医院下到停车场的电梯处左顾右盼，无疑是在寻他。
他有些慌张，逃避似的倒车回到停车位，对还在远处的奚煜急道：“上来，车上说。”
奚煜抬了抬手示意礼物，林深蹙眉，“别管了，先上车，副驾！”
于是奚煜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挤进了副驾驶。
林深一脚油门开出去，他知道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他的车，报复的快|感极短地俘获他，直至开出停车场，刺目的阳光却没来由地叫他想哭。
“刺眼？”身旁的人忽然开口，伸手去拨他前面的遮阳板，他抿唇，什么也没说。
开到下一个路口，靠边停车，他向副驾的人下达逐客令。
“这里？”奚煜咋舌，“事还没谈呢。”
“加我微信，微信聊。”林深换上墨镜，在下一个绿灯潇洒左转。
奚煜很想打电话问一问父亲是不是对“人很好”有所误解，他只在林深身上看到了傲慢和冷漠。他当然也不是非林深不可，正所谓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在他努力争取林深的同时也安排了人事部同事在小范围内招募队医。
扫了辆共享单车去医院取车归队，一回去，就直奔人事部问招聘结果。很遗憾，人事部暂时没有他想要的消息。
“要不咱们把标准降低些？”人事部同事建议，“先招一个副手干着。”
他立刻驳回。
“那很难找啊。”大家连连摇头，“三甲医院的医生谁会愿意来这儿啊。”
他当然可以理解人事部同事想要尽快完成工作的心情，可他是一个不愿为了工作的方便而舍弃质量的人。
回到办公室他点入微信界面，林深好友请求还未通过。或许加微信不过是林深敷衍的托辞，他暗想，可总有不甘——这样完美契合招聘需求的人让他放弃实在可惜。
但找工作就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不是，他一味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是事儿。想罢，点击那条好友请求，预备删除。指尖落在屏幕的前一刻，消息弹出“深已通过您的好友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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