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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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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慕容昶在医院休养一个月,始终沉默不语,深陷创伤与自我厌弃,甚至产生轻生念头。晏悸墨日夜守护,悉心照料,不敢离开半步。经主治医生提醒,出院后确诊重度抑郁并伴有自杀倾向。双方父母得知后悲痛崩溃,痛哭不止。慕容昶险些做出傻事,最终被晏悸墨及时拉住,他用尽全力勾住对方手指,愿意为了这份温柔试着坚持下去。
————————正文开始————————
回到家的那一刻,我就被晏悸墨带回了他的房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安排,他直接把我抱上他睡了很多年的床,被子、枕头、甚至连床边的小毯子,全都是他常用的味道。
从此,我们同房,也同床。
他怕我夜里惊醒,怕我突然发抖,怕我趁他不注意做傻事,更怕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被恐惧吞掉。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离开他身边半步。一张床,两个枕头,他永远贴着我睡,手臂轻轻圈着我的腰,力道不大,却足够让我一翻身就能撞进他怀里。夜里我只要稍微一动,他立刻就会醒,比闹钟还要灵敏。
确诊后的每一天,都从他小心翼翼的触碰里开始。
天还没亮,他就会微微撑起身子,借着窗外极淡的光,轻轻摸我的额头,摸我的手腕,确认我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儿,没有消失,没有出事,他才敢轻轻松一口气。
药是一天三次,白色的小药片,被他分得清清楚楚。他会把温水先试好温度,再把药片放在掌心,递到我嘴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昶昶,吃药了哦……吃完我们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我会乖乖张口,让他把药片放进我嘴里,再就着温水咽下去。动作自然,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每一次,晏悸墨都会露出一点点极轻的笑,眼底的疲惫好像都散去了几分。
“真乖……”他低头,在我发顶轻轻碰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
他不知道,全都不知道。
只要他一转身,只要他下床去洗漱、去准备早餐、去把水杯放回桌上,我会立刻侧过身,捂住嘴,把刚刚咽下去的药,一点一点,全都吐出来。
药片在喉咙里化开的苦味,刺得我眼眶发酸,可我一点都不想停。我不想治病,不想变好,不想拖着这副肮脏又残破的身体,继续成为他的负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消耗到尽头。
我把吐出来的药,用纸包好,塞在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那里隐蔽、黑暗,像我见不得光的绝望,一天比一天堆得多。
而床上的晏悸墨,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整夜抱着我,睡得很浅很浅。我失眠到天亮,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就半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耐心到让人心疼。
“睡不着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睁着眼,等到天亮就好啦……”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心跳沉稳又安心,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声音。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他原本可以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好好过少年人的日子。是我,把他拖进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黑夜。
夜里我频繁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暗室、绳子、冰冷的地面、顾弟偏执的脸。我会猛地浑身一颤,呼吸急促,冷汗瞬间浸透睡衣。每一次,晏悸墨都会在我发出声音之前,就紧紧抱住我,把我整个人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又哑又疼。
“不怕不怕……我在呢……昶昶不怕……是噩梦,不是真的……”
“我抱着你呢,谁都伤不了你,谁都不能再把你带走……”
他的怀抱很紧,很暖,能挡住所有的冷风和恐惧。可我却越来越不敢回应他。我怕自己贪恋这一点点温暖,到最后,连离开都变得舍不得。
白天,我们也不出房门。窗帘永远拉着,只留一点点微弱的光,他知道我怕亮,怕人,怕外面的一切。他就坐在床边,要么握着我的手,要么就轻轻靠着我,安安静静陪着,不说话,不打扰。他会把我轻轻揽在怀里,让我靠在他胸口,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不动,他也不动;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好像只要这样陪着,就足够了。
陈微微和丁晚晚来过几次,都只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们怕人多刺激我,只把东西轻轻放在门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昶昶……我们给你放了草莓和牛奶……你要是想吃……就尝一点点……”
“我们不吵你,等你好一点,我们再来看你……”
我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朝门口的方向看一眼。我给不了她们希望,也给不了自己希望。我连躺在身边的晏悸墨,都快要辜负不起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沉重,我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糟糕。因为一直偷偷吐药,病情没有一丝好转,反而以看得见的速度,不断加重。
我开始彻底失去食欲。晏悸墨把粥吹凉,一勺一勺递到我嘴边,我要么摇头,要么就张口含着,半天都不咽下去。他从不逼我,只是耐心地等,等我愿意,等我放松,等我肯给自己一点点力气。
“就吃一口好不好……昶昶最乖了……吃一口,我就抱你睡一会儿……”
我看着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他瘦得凹陷的脸颊,心里疼得发紧,只能机械地张口,机械地吞咽。没有味道,没有情绪,只有麻木。
我越来越不爱动,连眨眼都觉得费力。大多数时间,我就躺在床上,侧对着晏悸墨,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他会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上,声音轻轻的。
“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捂……”
“就这样握着,好不好?一直握着,我不松开。”
我任由他握着,任由他暖着,却连指尖回握一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而心底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我不想活了。
不是冲动,不是崩溃,是平静的、麻木的、带着解脱感的不想活。
我会盯着窗户发呆,想着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我会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想着划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痛苦。我会盯着床垫缝隙里那一堆被我吐掉的药,想着一次性全部吞下去,是不是就能永远睡着,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肮脏的自己。
这些念头冷静得可怕,却被我藏得极好。我依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一只任人摆布的人偶。我不想让晏悸墨发现,不想让他崩溃,不想让他再为我多流一滴眼泪。我只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开。
就这样,熬到了复查的日子。
那天早上,晏悸墨起得很早,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怕吵醒我,先轻轻把手臂从我腰下抽出来,再一点点给我穿衣服、穿袜子、裹上厚厚的外套。全程,他都把我抱在怀里,不肯放下一秒。
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立刻把头埋进他颈窝,紧紧闭着眼。晏悸墨立刻用手掌挡住我的眼睛,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
“不怕不怕……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很快的……我在,一直都在。”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比我还要紧张。他怕我在路上情绪崩溃,怕我看到人多害怕,怕我再往深渊里滑一步。
到了心理科诊室,还是那位温和的女医生。她看到我被晏悸墨抱在怀里,眼神轻轻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和。
晏悸墨小心翼翼把我放在沙发上,自己立刻贴着我坐下,手紧紧扣着我的手腕,一刻都不肯松开。
医生先看向他,语气平静:“这段时间,药都按时吃了吗?夜里睡得怎么样?情绪有没有稳定一点?”
晏悸墨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声音里压着浓浓的慌乱和无助。
“吃了……每一顿我都盯着他吃了,一次都没落下过……可是……可是他一点都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整夜整夜不睡,一闭眼就发抖,就冒冷汗,我一松手他就往被子里缩……”
“饭也几乎不吃,一天就吃一两口,有时候连水都不肯喝……”
“他现在……连眼神都没有了,我真的好怕……我怕他哪天就这么……这么离开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直接抖碎了,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依旧面无表情,可心脏却像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却流不出声音。
医生安静地听着,眉头一点点皱紧,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慕容昶,你抬头,看着我,好不好?”
我没有动,没有抬头,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毯上,像一潭死水。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晏悸墨,语气坚定却带着安抚。
“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单独和他聊几句。有些话,他对着你,说不出来。”
晏悸墨整个人都慌了,立刻收紧手,脸色惨白得吓人。
“不行!我不能走!他一个人会害怕的!医生,我求你,我陪着他——”
“正是因为害怕,我才要单独和他谈。”医生声音很稳,“你在门口等,不会太久,我保证不刺激他。”
晏悸墨犹豫了很久很久,目光在我脸上反复徘徊,满眼的不放心。他慢慢、慢慢地松开我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挪开,像是在割舍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昶昶……我就在门口,一步都不挪……你有事就叫我,我立刻冲进来,好不好……”
门轻轻关上。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医生两个人。没有了晏悸墨的体温,空气瞬间凉得刺骨。我下意识往沙发角落缩了缩,把自己抱成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轻颤。
医生没有靠近,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陪了我很久。直到我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慕容昶,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再装了。”
“你不用乖,不用坚强,不用假装自己在配合治疗,不用假装你会好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轻却清晰。
“那些药……你真的吃下去了吗?”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我以为晏悸墨那么信任我,永远不会发现,我以为我可以安安静静把自己耗到结束。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医生看着我细微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你没有吃,对不对?每次晏悸墨喂你,你都当着他的面咽下去,等他转身,你就偷偷吐掉了……所以药才没有效果,所以你的病情,才会越来越重……”
我闭紧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医生慢慢站起身,轻轻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平视,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我觉得压迫。
“你为什么不想吃药?是怕苦,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治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有沙子在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很久很久,我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
我根本就不想治好。
我根本就不想活了。
医生的眼神,瞬间更疼了。
“你早就不想活了,对不对?从暗室出来,从医院醒来,从确诊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想活了,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进我心底最痛、最隐秘的地方。我再也撑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疯狂地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
活着太疼了,太脏了,太绝望了。我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回忆,面对恐惧,面对自我厌弃,面对晏悸墨为我憔悴的模样。我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累赘,拖垮他,拖垮爸妈,拖垮所有爱我的人。
我死了,他们就轻松了。
医生看着我崩溃的样子,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你觉得自己脏,对不对?觉得那件事是你的错,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被守护,不配活着,对不对?”
我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
对……我好脏……我真的好脏……
“那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错的是伤害你的人,是施暴的人,是把痛苦强加给你的人,不是你。你没有脏,你一点都不脏。”
我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心里疼得快要窒息。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我……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我……我真的……不想活了……”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瘫软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医生没有再逼我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我面前,保持着一个不会让我感到压迫的距离。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慕容昶,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如果我……不把你吐药的事情,告诉晏悸墨,你愿意,试着跟我说实话吗?”
我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可她……不告诉晏悸墨?
我埋在膝盖上的头,轻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不是绝望,是突如其来的委屈,酸得鼻子发疼。
她没有逼我,没有怪我,没有出卖我。她在替我藏着,这个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秘密。
“我不会跟他说的。”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我替你保密。”
“为……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故意要骗他。你只是太疼了,太怕了,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结束这一切。你不是坏,你是走投无路了。”
“我可以替你保密。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不要再大量地把药吐掉……至少,留下一半。不用逼自己全部吃下去,不用立刻变好,我们就从一点点开始。”
我攥着衣角,手指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我不想答应,可看着她那双完全站在我这边、没有半点逼迫的眼睛,我那句冰冷的“不”,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几乎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医生轻轻松了口气,眼底露出一点极淡的欣慰。
“等他进来,我只会跟他说,你病情有波动,情绪压得太深,需要调整药物,需要更多陪伴。我不会提吐药,不会提你刚才说的那些念头,不会让他多一份自责。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真的……谢谢你……
医生看时间差不多了,轻轻转身,走向门口。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害怕、愧疚、不安,全都搅在一起。
门一打开,外面的人几乎是立刻冲进来的。
是晏悸墨。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有些乱,显然在门外已经熬到了极限。一进门,目光就死死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确认我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崩溃。
下一秒,他就冲到我面前,却又不敢用力碰我,只是蹲在我面前,双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握我的手,又怕吓到我。
“昶昶……”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恐慌,“你……你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别害怕,我在,我一直在……”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我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医生在一旁平静地开口,替我挡下所有解释,语气自然,没有一丝破绽。
“他没什么事,就是情绪压太久了,病情比之前要重一点,需要调整用药。后面药我重新开,剂量慢慢调,你多陪着他,夜里多留心,别让他一个人闷着。他现在……很脆弱,需要你寸步不离。”
晏悸墨立刻点头,用力到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
“我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他,一步都不离开,我保证……”
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满眼都是心疼,根本没有怀疑,也没有多想别的。他只知道,我更难受了,我更需要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尖,像握住全世界最易碎的宝贝。
“昶昶……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去,继续陪着你,我们不难受了……”
他的手很暖,很稳,是我这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温度。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那个冰冷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我不想让他哭。
不想让他再为我这么慌。
不想让他因为我,一点点把自己耗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指尖极轻地,回碰了他一下。
只是一下,轻得像羽毛。
晏悸墨整个人却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我们相碰的指尖,眼睛瞬间就红得更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我知道了……昶昶……我们回家。”
医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新的处方递过去。她守住了我们的约定,守住了我最狼狈、最不堪的秘密。
晏悸墨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站起来,把我轻轻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没有抱太紧,只是让我靠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和安全感。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服。
我们的秘密,我和医生的秘密。我骗他的秘密,我想死的秘密。还有……我第一次,不想让他难过的秘密。
走出诊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我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晏悸墨立刻用手挡住我的眼睛,低头在我耳边轻声哄。
“不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我们的房间,回我们的床。我一直抱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我往前走。
回家。
回到那个,他整夜抱着我睡觉,同房,同床,寸步不离的地方。
回到那个,我一边假装吃药,一边偷偷吐掉,一边被他温柔溺毙的地方。
我依旧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依旧觉得脏,觉得累,觉得绝望。
依旧,无数次想就这样消失。
可是这一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多了一个秘密。
多了一个约定。
多了一个,暂时不放弃的理由。
为了替我保密的医生。
为了这个,抱着我,就像抱着全世界的少年。
我……
再撑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好不好。
回到那间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房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晏悸墨轻手轻脚把我放在床上,没有开灯,只留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躺在我身侧,手臂轻轻圈住我的腰,将我缓缓带进他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沉稳的心跳贴在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这是无数个夜晚里,他最习惯的姿势,也是我最不敢沉溺的温柔。
我一动不动地趴着,脸颊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白天在诊室里所有的崩溃、委屈、绝望,还有那一丝连自己都抓不住的动摇,此刻全都堵在胸口,沉得我喘不过气。
我瞒着他,骗着他,把他亲手递到我嘴边的药,一次次偷偷吐掉。
我把他的关心,他的守护,他快要碎掉的心,全都踩在脚下,藏进黑暗的缝隙里,一边享受着他给的温暖,一边计划着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真的,好差劲。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我的颤抖,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力道依旧很轻,生怕弄疼我。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拂过我的发丝,温柔得一塌糊涂。
“是不是又难受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是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我一直在。”
我没有回答,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该告诉他,我吐掉了他亲手喂的每一片药吗?
我该告诉他,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变好吗?
我该告诉他,我无数次想从这个世界消失,想丢下他一个人吗?
我不能。
我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先崩溃,所有的伪装都会彻底崩塌。
晏悸墨见我不说话,也没有逼我。
他只是保持着抱着我的姿势,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不肯出声的小兽。
“不说也没关系。”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你不想动就不动,不想说话就不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的耐心永远没有底线,对我永远没有一丝责备。
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哪怕我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嫁给他,他依旧愿意这样抱着我,守着我,不肯松开一秒。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
我想起医生说的话。
他不会解脱,他会跟着你一起碎掉。
我一直以为,我的离开是成全,是放过,是给所有人解脱。
可直到此刻被他紧紧抱着,我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若真的走了,眼前这个少年,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好了。
他会一辈子活在自责里,活在没有我的黑暗里。
就像我现在,活在没有光的世界里一样。
想到这里,我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掉得更凶。
晏悸墨瞬间慌了,连忙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里全是无措和心疼。
“不怕不怕,我在呢,不吓你,我不说话了。”
“是我不好,是我吵醒你了,我不动了,我就抱着你,好不好?”
他越温柔,我越愧疚。
他越小心翼翼,我越恨自己的自私。
我闭紧眼睛,在他怀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
晏悸墨的身体却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抱着我的手臂微微颤抖,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发顶,烫进我的皮肤里。
他在哭。
为我哭。
“昶昶……”
他哑得不成样子,声音轻轻抖着,“我……我真的好怕……”
“我怕你不理我,怕你不说话,怕你哪天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你怎么样都可以,你不吃饭,不说话,不开心,都没关系……你别丢下我。”
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石头,又疼又堵,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我没有丢下你。
我不想丢下你。
只是我太脏了,太疼了,太撑不下去了……
可我,不想让他哭。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比“不想活”更强烈的念头。
黑暗里,我慢慢、慢慢地,抬起自己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手。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凭着感觉,一点点,往上,轻轻碰了碰他圈在我腰上的手。
只是轻轻一碰。
晏悸墨的哭声瞬间憋了回去,他立刻反手,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指尖,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握得很紧,却又不敢太用力。
“我在……我在……”
他一遍一遍低声重复,语无伦次,“我握着你,我不松开,永远不松开。”
我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蜷起,极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晏悸墨再也忍不住,把脸轻轻埋在我的颈窝,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来,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快要撑不住的心疼。
我没有动,没有回头,依旧埋在枕头里。
只是眼泪,不再全是绝望。
有委屈,有愧疚,有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我依旧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依旧觉得自己肮脏,残破,不堪。
依旧无数次想过,就这样结束一切。
可是此刻,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在他颤抖的哭声里,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指尖里。
我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念头。
再撑一会儿吧。
就一小会儿。
为了他。
为了这个,抱着我,就像抱着全世界的少年。
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很静。
我们相拥在同一张床上,呼吸交缠,心跳相依。
他不知道我的秘密,不知道我所有的欺骗与绝望,却依旧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我。
而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第一次,抓住了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稻草。
我不想放手了。
至少,今天不想。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被眼泪淹没。
“……不走。”
“我……不走。”
晏悸墨的身体猛地一颤。
很久很久,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哑声哽咽,一字一句,郑重得像誓言。
“好。”
“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