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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得其法 这软剑素日 ...

  •   “然后……”孙兆英闭上眼。“然后他们把我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躺在自己床上,嘴里满是苦味,也不太清醒。我娘说是我自己走回来的,说我回来就睡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冲到胭脂楼去,就看见几个人簇拥在聘婷的房门口,聘婷刚关上门。我走过去,发现是那几个游鱼教的人,他们说聘婷日后要服侍神君,不能跟我相见……我让聘婷说话,她却让我走,或许找到人来替她还能再续前缘。我回去之后总觉得头脑不大清晰…到了狱中反而有些明白了,却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抱住了头,随着每一个字吐出,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从牙缝中吐出话语,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怎么不能再多确认一下。”

      “那声音不是她的。”裴川冷冷开口,“真正的聘婷那时候已经死了……游鱼教的献祭实则是焚烧。不过聘婷是投河而亡,大概就在你被打晕,她被带走之后,她挣脱出去跳了河。我们撞破了她的伪装,君将军差点遇刺身亡。”

      孙兆英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肝。

      君不见双眼垂着,静静看了孙兆英半晌,心里也说不出到底是酝酿出了什么滋味。这人虽蠢,却蠢到有些可怜,空有一腔救风尘的热血,最后还是把聘婷推进了火坑里。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据点在哪,信众多少,领头的长什么样子?你总要让聘婷死而瞑目,对吗?”他开口说道。

      孙兆英细微的哭声顿了一顿。“水云涧…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一回……不知道,每次都有黑压压的人围着,都穿着黑袍子,谁都认不出谁……”

      君不见看向裴川,裴川仍皱着眉,触及他的目光时略略会意:“拿人?”

      君不见摇头:“蹲守即可,贸然前往极其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等到四月初一再一网打尽。”

      “孙公子。”

      孙兆英听见君不见叫他,激灵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看向他。君不见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一些声音萦着他:“你这条命,暂且留着。待案子了结之后,是去是留,官府自有定夺。”

      灯火熄了,沉寂中只听得见一声破碎的笑。

      ……

      三人回了春觞楼,一路无言。裴川一头又扎进那些卷宗里,游不到尽头似的,非要把跟游鱼教相关相联相似的案子都翻出来比对一番。陈芙悦被他拉着帮忙,朝君不见苦着脸抱怨自己一个可怜的仵作竟然还能沦落到更可怜的地步——给这小捕快做书吏。

      君不见打了个哈欠别过头去,视若罔闻。对这些陈年卷宗也没什么兴趣,伏在案上阖眼。

      桩桩件件在一片焕彩的黑暗里演过去,从始到末,从末到始,最终卡在裴迟那封信中的游鱼图上不停旋转,每行字都绕在图案周围。

      “那几个女子被我藏进了马车里”

      “我亦无碍,不必挂念……”

      “万事小心。”

      他猛地抬头,连话也不说一声,站直了身子就要往外走。裴川与陈芙悦感受到他这头的动静,一并转过头来看他。

      “我去赤镇一趟。”

      另外二人一愣:“现在?”

      君不见披了外衫,把门摔得震天响:“你们守好孙兆英,别让他死了。”

      裴川慢了半步,眼瞧着要跟上去,却被陈芙悦拦了,她踌躇着开口:“裴老板救了那几个女子,孙兆英说了游鱼教的事儿…”

      裴川嘶了一声,左右踱上两步,一咬牙也披了衣服往县衙大牢跑去。陈芙悦叫了他两声,两眼一抹黑,骂了一声活该自己是个跑腿的,快走两步缀在后头。

      ……

      君不见牵了阿别出来,那些仆从好容易才见着主子一面。三七叽叽喳喳问了一堆问题,反被将军捂了嘴。

      “叫几个人,跟我去赤镇。”

      三七莫名其妙,脚尖转了一圈就被君不见推走了。

      阿别见了君不见就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颇有些不满的意味。

      “别闹。”君不见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

      “带你去见个人。”

      阿别甩了两下尾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总之迈开了蹄子,哒哒地朝城外走去。甫一出城,阿别便仿佛脱了缰绳,霎时间蹄下生风,将永乐城沉在暮色中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君不见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衣袂翩飞,猎猎作响,连发带都散了下来,被风一卷,不知飞到哪家门户。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春寒未褪,地里田间尽是些农人搭的草棚,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点上一盏油灯,透过草帘的缝隙,像一只又一只凌厉的眼。阿别的蹄声惊起几只宿鸟,眼见得漆黑的影成一队飞向远处。

      约莫跑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片连绵的山影。一条溪水从两山间流出,不知怎地旋上一层薄雾,氤氲地游走在水面上,恍如云彩,直到汇入官道旁的溪流才渐消。月光下波光粼粼,映着几株嫩黄的野花。

      果然是“水云涧”。

      君不见勒马四望,不见庙宇,也不见人家,只有溪边一处败落的小亭,檐角塌了半边,被风一吹,又掀翻了一片瓦。

      他皱了皱眉翻身下马。阿别兀自低着头去嚼溪边的嫩草,君不见走到亭边,正好能透过山间的那条缝隙看见那座庙宇,寂静无声。亭内的柱子上遍布刀痕,地上散落着些许香灰,还有半截烧焦的布条。

      那料子粗糙,像是寻常农人穿的麻布,边缘烧得焦黑,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三声尖锐的哨声。

      阿别猛地抬头,竖起耳朵。君不见握紧腰间的半尺一,循声走去,走进山间,只见山坳之上,零星跳动着一点火光。

      他翻身上马,阿别无需驱策,已朝那方向奔去。直到一处矮崖,君不见扯住阿别,滚了两圈躲在一棵树干之后,偷眼往下瞧。

      那山坳里竟藏着一座野村。十来间茅屋参差围着块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十几个黑影,还有一尊高高在上的塑像。

      这塑像有三人高,料子洁白如玉,可惜是个狰狞的模样,显然是一条双尾的畸形鲛人,身上遍布白鳞,目露凶光,两颊凹陷,耳的部分显然是鱼鳍,正直勾勾地睁着眼,似乎是朝着君不见的方向看。

      一个女子被推搡上来,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嘴里被塞着块破布,脚底也不大顺畅。被押跪在塑像与火堆前,听那些黑衣人又念起了咒。

      君不见瞳孔一缩,三指已然搭上了剑柄——阿别似乎感知到主人杀意,低低嘶鸣一声,四蹄刨地。君不见按住突发恶疾的坐骑,用另一只手搭上崖沿,正要纵身跃下,忽听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悬镜来的倒巧。”

      那声音虚虚飘着,带着一股子那人惯有的慵懒尾调。君不见僵了一瞬,猛地回头,只见月光之下一袭烟灰色的身影正倚在树旁,那披风也裹得很严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手里捧着个暖炉,正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裴迟。

      君不见一口气好悬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在心口闷闷地胀痛。一双眼睛瞪着那人,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了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儿?”

      裴迟也是一挑眉,笑着反问回去:

      “你来做什么?”

      君不见起身,拍净了尘土,隔着不过几步之遥站定。阿别撒蹄,“哒哒”绕着裴迟慢吞吞地走着,打量似的——静静地划成了一个圈。

      “我当然是来还账了。”

      他看见裴迟弯着眼睛,无声地朝着自己扬了扬下巴。君不见顺着裴迟的那缕目光转过头去——那火炬边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身上老实,手上动作倒还挺多,细细一截腕子贴着蹭了又蹭,嘴里同时呜呜咽咽地喊着些什么,一个黑衣人俯身听了几句,好像听不太仔细,又凑得近了些。

      那女子手捆束的绳子已经尽数脱落。就见银光一闪,炸出一片血红的花,那黑衣人捂着侧颈想要直身却又软倒在地,污了一片泥,抽搐两下便不再动,想是已然气绝。

      原来是那女子自袖中排出一柄细刃,指尖翻转刹那尽数压进黑衣人颈脉。

      四下皆惊,一时队形涣散想要奔逃,却又听着声呼喝,又只得上前将那女子围住。

      女子起身,她本是貌不惊人的,泛黄的脸罩着星星点点花瓣似的血。身上却穿一袭猩红劲装,在风里如一团燃起的烈火摇曳,独腰带是一道青蓝色的。她那细嫩指尖倒在腰间,又翻出一柄白晃晃的软刃,青蓝罩在另一边的剑面上。

      这软剑素日合该是一道腰带,阴阴藏在衣下,此刻如一条溪水暗流涌动,滑在她手中。

      她脚底绣花鞋向前一步,那一圈又一圈的黑影便如潮水褪下一层。

      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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