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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贿疾忌医 二十三万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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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兆英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望向黑洞洞的门内,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颤,仿佛一时不察便要堕进无边深渊。
然后他闭上眼,一吸气迈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日光,落在地上,那些光先落在一张又一张的长桌上,又落在长桌上一具又一具整整齐齐躺着的尸体上。
孙兆英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敢半步踩进门口,用目光去扫那些尸体。他脸色本来就白,如今一被作弄更是白到几乎透明。可他也没动,就只是站在那里让额头兀自冒着冷汗,目光搭在每一具尸体上,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寻找什么。
君不见跟在他身后,没出声。裴川和裴迟自然也进来了,静静地看着这位孙少爷能找出来个什么东西。
孙兆英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那些尸体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安详得像是在做梦。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划过,没有停留。
直到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他停了下来。
君不见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那具特殊的尸体。
这张脸在房里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可轮廓还是在的——周正的、三十上下的、带着几分亲和力的长相,是最会骗人的那一类伪装。
孙兆英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君不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就听见孙兆英细哑的声音。
“沈共林。”
裴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什么?”
孙兆英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张脸低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地飘进众人的耳朵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是我娘拜来的那个先生,叫沈共林。”他的手在发抖,握着簪子的手指节发白。可他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张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镌出一片滔天的火。
“我见过他。”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三月初五那晚,就是他把我打晕的……他的手……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应该是之前伤到的,很长一条。”
君不见俯下身,翻起那尸体的右手。见那虎口处,赫然是一道旧疤,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裴川上前一步,皱着眉盯着那张脸,有些焦躁:“这是沈共林……那林供生呢?”
孙兆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苦涩,是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倒是十七“嘶”了一声,“沈共林,反过来不就是林供生吗?”
众人仿佛有点开窍了,脸上都有了些惊喜。
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孙兆英苍白的脸上。而裴迟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也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君不见站起身正要开口,却听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门口传过来,正是陈芙悦。
“哟,都来了?”
她穿着一身粉裙,腰间系着那条沾满血污的牛皮围裙,手里拎着几把小刀和几根探针,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走到那具尸体前,看了一眼孙兆英,又看了一眼君不见。
“这是认完了?”
君不见点头。
陈芙悦“哦”了一声,把那几样东西往旁边的桌上一放,俯下身去。
“那我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仔细验咯。”
她说着,伸手掰开那尸体的嘴,往里瞧了瞧。又翻起眼皮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咦?”
她凑近了些,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那脸侧摸了摸。
君不见皱眉:“怎么?”
陈芙悦没答话,只是继续摸着那张脸。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最后在耳后停住了。
“有意思。”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拿起一把小刀,刀尖轻轻探进那尸体的耳后。孙兆英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又白了几分。可他倒也没走,只是用了莫大的勇气站在那里看着。
陈芙悦的手很稳,刀尖在耳后轻轻一挑,那层皮便掀起一个小角。她放下刀,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小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撕。
四下沉寂,都屏着呼吸看着陈芙悦的动作。
直到那张脸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边缘翘起了一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从那张脸上慢慢地剥离下来。那皮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薄得能透出光来。
陈芙悦的手没停。
她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活计。那层皮从额头撕到鼻梁,从鼻梁撕到脸颊,最后整个揭了下来。
一张新的脸露了出来。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眉骨很高,颧骨突出,嘴唇很薄。那张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闭着眼,脸色灰白,嘴角微微下撇,似乎不怎么高兴。
孙兆英看着那张脸完全愣住了。
“这……这不是……他……”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君不见皱着眉,盯着那张陌生的脸。陈芙悦把那层人皮面具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面具薄得透明,做工极其精细,连毛孔都看得见。林供生多半是已经跑了。
“好东西。”她嘀咕了一句,“这手艺,能值不少钱呢。”
她把面具往旁边一放,又低下头去看那张新露出来的脸。
“这人死了大概……嗯,跟其他人差不多时间。”她一边说,一边翻看那尸体的手,“手掌有茧,是常年握刀的。身上没有别的伤,就脖子上那个洞——嗯,就是那簪子扎破的。”
她说着,又去掰那尸体的嘴。
“坏牙那颗,我记得在……”她用小刀柄敲了敲那尸体的牙齿,在左侧倒数第二颗处停了下来,“就这个。”
她用小刀轻轻一撬,那颗牙便松动了。她把牙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牙是假的啊。”
她把那颗牙递给君不见。
君不见接过来,掂了掂。那牙比正常的牙齿轻,表面看起来跟真牙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缝隙一抠。
那颗牙从中间裂开了,这才被发现里面是空的。
空腔里塞着一小卷纸,卷得极紧,把空隙塞得满满当当。
君不见把那卷纸取出来展开。
见是一张极薄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瘦金体,每一笔都锋利得像刀锋。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裴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上头写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邪教经文。
是一笔一笔的贪账。
江南道转运使,嘉和元年收黄金五百两。
怀安郡知府,嘉和二年收白银三千两。
吏部侍郎,祥安九年收白银一万二千两。
户部郎中,嘉和元年收绸缎二百匹,折银八百两。
……
一行又一行,密密且麻麻。
名字,官职,年份,数目,一应俱全。
从祥安七年到嘉和三年,整整六年。从江南道到京城,从知府到侍郎,大大小小,共计四十七人。
最后的数字,君不见数了好几遍才不可置信地地数清楚。
白银二十三万四千七百两、黄金八千九百两、绸缎布匹,折银另计。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梨树林,穿过竹丛,穿过窗棂的缝隙,呜咽着涌进来。
孙兆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能让这些人同时沉默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从地方到京城,从知府到侍郎。
二十三万两白银,八千九百两黄金。
原来如此。
可他们怎么敢的?
裴迟走了过来。他从君不见手里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双淡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只不过是在看一份普普通通的账本。
看完了,他把纸折好,递还给君不见。
“收好吧,这可是好东西”他说道。
君不见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君不见总觉得,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想起昨夜裴迟问他的那些话。
“今有一国,前半生以杀为业……如今帝王传位太子,太子临政,想要一个万象更新,众生太平——该如何改革?”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
“想换路走,就得先认账。”可笑他当时还在问裴迟是不是要造反,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话是留给自己的。
裴迟垂下眼,没有说话。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上。那些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齐齐地插在那里。
陈芙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孙兆英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半截簪子,目光落在那个陌生人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程兆和缩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道影子。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着,穿过梨树林,穿过竹丛,穿过那些白的花,穿过那些黑的枝,涌进这间阴冷的停尸房。
君不见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日光正好,梨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零零碎碎的几朵残花颤巍巍地挂在枝头,白得有些令人背脊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