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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妖鬼 “不像。” ...

  •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刀背砍在颈侧的声音。那年轻人被敲晕了,哭叫声戛然而止,世界终于清净了。

      君不见走回马车边,刚要掀帘子,却见那车帘自己从里头掀开了。

      裴迟靠着车壁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脸色还是白,精神却比方才好了些,至少眼睛是睁开的,正静静地看着君不见。

      “问出来了?”他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李孚的人。”君不见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裴迟点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方才——”君不见开口,却又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问点什么。问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喝血,为什么会在袖子里藏着那些邪性的虫子,为什么身子总是这样泛着诡异的冷。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每一个都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看着裴迟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起那夜裴迟问他“你信我吗”,想起自己回答“那要看你是人是鬼”。

      一语成谶。

      “我方才怎么了?”裴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手里一撑车壁坐得直了些。

      君不见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弯腰钻进车厢,在裴迟对面坐下,“你刚才晕过去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醒。”

      裴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盏格外诡异的炬火。他看了君不见很久,久到君不见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上。

      “你不打算继续审我了?”裴迟忽然开口。

      “不是审,是问,而且我还能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喝你的血。”

      车厢里静了一瞬。

      君不见靠在车壁上,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迟脸上,没有移开过。

      “裴老板,过了这十几天我也是够了解你了,问了你会说吗?”

      裴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在笑。

      “当然不会了。”他说。

      “既然问了也是白问,那就不问好了。”君不见说道,声音很平,“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这样也省时省力省口舌。”

      裴迟又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碎碎的,亮亮的。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妖怪,什么鬼魂,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又像是玩笑。

      君不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看到细瘦的腕子,从腕子看到肩头那圈被血浸透的白布,最后落回他脸上。

      “妖怪?”他说,嘴角扯了一下,“世上哪有你这么弱的妖怪,让人吹口气就能飘起来吧。”

      裴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比方才那个淡笑真切了些,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这个人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真是……”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

      外头传来九七的脚步声,很轻,却故意踩出了声响,像是怕没什么预示就撞见什么似的。

      “将军,天快黑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扎营?”

      君不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光,像是被血染过的。林子里暗得很快,方才还能看清人脸,这会儿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前面有没有人家?”

      “往东走三里有个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九七说,“不过方才那些刺客的马跑散了几匹,要是有人报官——”

      “报官?”君不见冷笑一声,“江南道的官,有几个敢管转运使的事?”

      九七不说话了。

      “就去那个村子。”君不见说,“你去找个干净人家借住一晚,明天再走。”

      九七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君不见放下车帘,回头看向裴迟。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靠着车壁,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可那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分明是醒着的。

      “裴迟。”他叫了一声。

      裴迟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你那两个小厮和车夫呢?”

      “死不了。”裴迟说,声音懒懒的,像是困极了,“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君不见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裴迟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垫在他脑后的那件外袍往上拽了拽,遮住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裴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马车动了,辘辘地碾过枯枝落叶,朝那个不知名的村子走去。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落在地上,像碎了的月亮。

      君不见坐在裴迟对面,抱着他的枪,闭着眼假寐。可他睡不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片皮肤现在只有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微微凸起,不疼,甚至有点痒。

      马车在村子里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九七找的是一户猎户人家,只有老两口住着,儿子在外头当兵,几年没回来了。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传过来一阵红薯的香味。老猎户见他们这一行人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要去报官,被九七一把按住,亮了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腰牌,说是缉拿逃犯的官差,老两口这才安心些。

      君不见把裴迟从马车上抱下来。这人这回是真睡着了,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抱着人进了屋,放在老猎户收拾出来的里间土炕上。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裴迟一躺上去,眉头就松开了些,蜷缩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件白衣已经被血和汗浸得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他瘦得可怜。

      君不见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跟老猎户要了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回到里间,把布巾浸湿拧干,开始给裴迟擦脸。那张脸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细细的盐霜,摸上去涩涩的。他擦得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最后是那两片微微泛红的嘴唇。

      擦到嘴唇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唇上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痕,暗红色的,像是落上去的一片枯叶。他用布巾角轻轻擦掉那点血痕,露出底下苍白的、干裂的唇。

      裴迟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君不见低下头去听,只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他直起身,把布巾放回水盆里,又给裴迟掖了掖被角。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这把椅子大概是老猎户自己打的,榫头不太严实,坐上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头听着格外响。他坐定了,这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肋下那道伤口被裴迟用虫子啃过之后倒是不流血了,可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摁上去过似的,疼得一阵一阵的,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脖颈上也疼,那一片肌肤被反复舔舐过,此刻又干又紧,像是结了痂,可分明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脖颈上的皮肤,指尖触到一片细小的凸起——是那虫子咬过的痕迹,一粒一粒的,像一圈细密的牙印,整整齐齐地围在那里,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那种感觉不完全是疼,更多的是一种又痒又麻的、让人不安的触感,像是那些痕迹还活着,还在他的皮肤底下慢慢地动着。

      “将军。”九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已经将那两个活口安置好了。”

      君不见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外间。

      老猎户和老伴已经自己缩在灶房那边去了,堂屋里现下只有九七一个人站着,身姿笔挺,像棵栽在屋子里的树似的。

      “说吧。”君不见在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红薯粥,一口气喝了半碗。他饿了一天,这会儿胃里才有点东西垫着。

      “那个年轻的说的不假,确实是李孚的人。”九七说,“年长的那个嘴硬,用了点手段才开口。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君不见挑眉,“连裴迟也要杀?不单是冲着我来的?”

      “是。”九七顿了顿,“而且他们接到的命令里,特别提到过那位裴老板——说此人狡诈多端,阴魂不散,若是不能生擒,那便就地格杀。”

      君不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李孚跟裴迟有仇?”

      “不像。”九七摇头,“我倒是觉得,李孚是在怕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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