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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遮月 月色折进窗 ...

  •   入夜,鸡犬缄默。

      月色折进窗棂缝隙,一双眼缓缓睁开。他面色平静,举止轻盈,早就没了素日造作的刻意羸弱。那双淡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便精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轮廓上,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打量着猎物。

      君不见翻了个身,他并没睡熟,多年的警惕令他哪怕在梦中也会留个心眼,特别是九七说出猜测之后,更要看紧裴迟这人,行军打仗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能在刀尖上打盹的本事,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梦中弹起来,手按上剑柄。

      可惜这次不同。

      只见那人影从怀中摸出个薄薄的纸包,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纸包里是一撮淡灰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却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隔夜茶水的气息。他并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将那点气味放在君不见鼻下一挥。

      君不见的呼吸原本还算平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深沉节奏。那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那警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断了。他的呼吸从深沉变成绵长,从绵长变成微弱的鼾声,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连手指都舒展开了,像一头卸下防备的野兽,终于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渊。

      裴迟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又等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呼吸的节奏已经稳得像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才慢慢坐起身。他的动作极轻,连身下的土炕都没有因此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三声闷响。

      不是打斗的声音。那三声响沉闷而短促,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三下棉被,又像是三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闷闷地,连回声都没有,就被夜色吞没了。
      门扉敞开,走进一个挺拔身影,见了裴迟便单膝跪地。

      借着光照亮了这人面庞,赫然是那个赶车的车夫。

      车夫出声,却是一道与粗犷粗犷面庞极截然不相称的清朗声线,说出的话却有些血腥:“已经全杀光了。”

      裴迟竖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站到地上将这车夫扶起,手指摸到他侧颌,将那薄薄一层人皮面具揭下。

      这张人皮比起林供生那张显然精致了许多,薄如蝉翼,贴面得很,若非高手近看,否则无人能辨。

      二人踱步出门,见门口躺着三个人,正是九七与那两名亲卫,已经被这伪装成车夫的男子都打晕过去,安详得很。

      男子路过九七时有意无意地踢了两脚,裴迟看过去一眼,有些无奈地轻声叫了句:“催澜?”

      催澜生得一副俏丽阴柔的女相,额心恰有一点观音似的慈悲红痣,只是再细看,才发觉原来是被什么生剜过的疤痕。他木着脸出声:“我去探听李孚动向时就见过他,狗鼻子灵得很,差点被他追上。今天幸亏离得远,不然也许就被认出来了。”

      裴迟也没再多责备他,只是迈过几人身体,朝他们守着的一方角落去了。

      白日里被九七所擒的二人正缩成一团,四肢被束得死紧,远远看去像两个肉球一般。他们也应该是受过训练的,只是稍微听到声响便齐齐睁眼,只是嘴被封着,只能发出惊慌地呜呜声。

      裴迟缓步走过去,月色将他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被风吹斜的烟。

      那两个活口见他越走越近,一时挣扎得更厉害了,绳索勒进皮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裴迟在他们面前蹲下,动作很慢,像是在赏玩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面色在月光下被映照得有些苍白,肩头的血渍已经干透,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可那双眼却亮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人的眉心。

      那人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月光下,能看见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张脸上被抽走。

      “你怎么会……”那人声音时断时续地,痛苦万分。

      催澜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

      “问。”裴迟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催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裴迟按住眉心的刺客:“李孚府上,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那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要咬紧牙关,可那牙齿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四……四十余……还有四十余人……都是……都是各处抽调来的……”

      “部署如何?”

      “不……不知道……我只知道……府里……府里藏了弩机……还有……还有火药……”那人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白上翻,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地上扭动着。

      裴迟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人的惨状,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嫌弃。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指尖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催澜。”他把手伸过去。

      催澜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他手边。裴迟接过来,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极讲究的事。

      银光忽闪,只见这人陡然没了呼吸,身首异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连血都不是喷涌而出,而是缓缓地淌了一地。

      原来是裴迟动作太快,只见他手里不知从哪拔来一柄短匕,此刻只有刀刃沾着一滴血,洇在白帕子上。他一手将匕首插回催澜腰间,另一只手将那帕子丢到尸体上。

      “那个也问了吧,”他头也不回地说,“林供生也是捡现成的东西,喂的蛊都一模一样……问完了记得处理干净。”

      催澜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是答应去买一壶酒。

      剩下那人是那个年长的,见了裴迟一番动作已然吓破了胆,又听见二人对话,眼睛瞪得溜圆,头脑被针扎过似的,向前一扑就要抱裴迟的小腿:“云遮月……你是云遮月,首领……我是二等的潜生啊,我是信了林护法……不是,林供生的鬼话……我才……”

      裴迟眉头微皱,脚底一用力,只听这位前二等潜生哀嚎出声,臂骨已然碎裂。

      催澜上前将这人拖到一边,目送裴迟出了门。

      裴迟回到屋里时,君不见还在沉睡。

      自己这药效很烈,所以他睡得很沉,鼾声均匀。可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裴迟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颈上——那片被虫子咬过的痕迹在月色下看得格外清楚,一圈细密的牙印,整整齐齐地围在那里,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痕迹上方,没有落下。

      那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很久,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已经凉透的红薯粥。他端起碗,洒进几粒灰色的药丸,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别再失控了,君不见。

      月正中天,清辉如水。

      他喝完了那碗粥,将碗放下,动作很轻,并无一点声响。然后他走回炕边,从怀中摸出那个薄薄的纸包,将剩余的药粉重新包好,塞回袖中。他在君不见身侧躺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触碰,感受着自己逐渐微弱的气息,凝滞的血脉。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了土坑里。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裴迟闭上眼。他现在的呼吸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听不见,血的引子又被伪装的药丸埋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铁锹声停了。催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隔着门扉低声道:“公子,都妥了。”

      裴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催澜顿了顿,又道:“那两个亲卫和那个叫九七的,明日天亮之前不会醒。”

      裴迟没有再应声。催澜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屋里重新静下来。远处有夜鸟啼了一声,又哑了。风穿过林梢,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裴迟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君不见。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君不见的侧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声响,眉眼也是正派的模样……性子更是,太聒噪、太好奇、总让人想干脆杀了他,落得一个功亏一篑。

      裴迟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君不见滑落的被角往上拽了拽。手指收回来时,无意间碰到了君不见搭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此刻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裴迟的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是白天被箭矢划破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的指尖从那几道痂上轻轻掠过,似乎是很珍惜的模样。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躺平,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慢得像水在流。

      裴迟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云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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