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引领 这江南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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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辘滚过官道，裴迟的车夫依旧坐躺车辕，那条新换的粗蓝布车帘被一股风掀起一角，乍然漏进去的光把车厢分成了明暗的两半。
君不见骑着马，仍是走在车侧，身形伴着裴迟那扇小窗。阿别的蹄子迈得轻快，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淆在一起，竟能令人听出些昏昏欲睡的节奏。
待行至午时，稍显毒辣的日头已然从云后探出半个脸来，照得人脸皮都觉得痒，几乎要撕开脸纳凉。君不见抬头看了看天光，也不再动那争分夺秒的心思，勒马慢行几分，抬手敲了两下车壁。
裴迟探出个指尖，车窗的帘子没拉开多少，这是有事快说的意思。
“饿不饿啊，裴老板？”
里头静了一刻，才传出裴迟的声音：“还是赶路要紧，悬镜不是说要天黑之前到金华府？”
“人是铁饭是钢啊。”君不见则不以为意，朝前头扬了扬下巴，“我看前头有个茶棚，纳纳凉歇歇脚再走吧……你这身子骨，要是饿坏了，那可算是本官的罪过了。”
这是拿腔拿调的意思了。他说完也不等回应，而是策马先行。
那茶棚搭在官道的拐弯处，说是店铺，却只是由几根长竹竿撑起的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桌子，都是歪歪斜斜的。一个头戴蓝布的老妇在灶后头忙活着，见有人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连眼角都挤出了细褶。
“几位客官，坐、坐，老婆子我这儿啊，有热茶和炊饼，不过若是想要些荤菜，那就要现买现炒了。”
君不见伸手叫止，翻身下马。随意挑拣了一桌坐下，九七和另外两个亲卫分坐两处，各在君不见左右，警惕看向四方。
裴迟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后头，那车夫见君不见等人停下，便也勒了马，跳下车辕，再掀开车帘。裴迟弯腰探出身来，动作是慢慢的，一手扶着车框，另一只手拢着披风，微风掀起一缕墨黑的发，衬得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
君不见看了他一眼，也是自然地走了过去，为他伸出了手。
裴迟低头看了一眼君不见的手掌，微微挑眉，不知这是唱得哪出戏，不过稍稍一顿仍是把手搭了上去。顺着这位将军大人搀扶的力道走下了马车，一拢袖口，慢吞吞地往茶棚里走，坐进了君不见精挑细选的那副桌椅。
催澜与那两名小厮同九七与亲卫一样，也分别落座。只是不使他人起疑，催澜挑了九七这一张，另外两个小厮同亲卫凑了一桌麻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诡异的等级森严。不过茶棚里除了他们这一伙也没什么人烟，老妇人端上来一壶茶，几碟咸菜与一摞炊饼，一概是粗糙得很，茶叶是不怎么好的茶叶沫子沏的，瞧着成色就不怎么样，炊饼凉凉的，咬一口都觉得硌牙。
君不见倒是吃得惯，昔日行军打仗，什么难吃的东西没有吃过，这放凉的炊饼已经算是一道珍馐美味了。他掰开了一张炊饼，夹进两筷咸菜，不过三两口就下了肚。九七那头自然也是风卷残云，只有裴迟与那几个小厮和车夫只是木木地坐在桌边，没有一个人动筷。
“不合胃口？”君不见咽下一口饭菜问道。
裴迟偏过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路口，耳廓似乎微微颤抖，随即摇了摇头当做回应，低头咬了一小口冷硬的炊饼，仔细咀嚼好一会儿才咽下，喉结滚动，恰好凸显出那道已经变得极淡是伤疤。他那随行的三人见他动口，也相继低头拿起炊饼吃了起来。
君不见垂眼饮下一口冷茶。
“将军。”九七忽然上前低声开口，目光望向路口，“有骑兵。”
君不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但见官道尽头不知怎的扬起一溜烟尘，随即是由远及近的沉闷马蹄声，听动静少说也得有十来骑。
阿别那边也竖起了耳朵，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
君不见放下茶碗，手掌按上腰间剑柄。九七和两个亲卫也动了，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将裴迟等人的饭桌护在身后。
催澜眉梢一动，站起身来，随手搬起个长板凳扛在肩头。抬脚踹上九七后腰，把人不轻不重地往前一送，护到裴迟那一桌前了。
九七轻嘶一声，回头瞪了一眼催澜，鼻尖微微翕动，表情又陡然有几分疑惑凝滞，却按下不表，又望向那烟尘滚滚的路口。
飞扬的烟尘越来越近。十数匹快马从官道的一道拐弯处冲将出来，马上人皆是劲装轻甲打扮，腰悬刀剑，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下颌亘着一道疤痕，目光如鹰，锐利非常。
君不见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队人马本是疾驰，却在茶棚前骤然勒住了。领头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君不见身上。
君不见本意是天黑前便到金华府，是以在那件御赐布料制的劲装外罩了件暗蓝色绣金纹的衣裳，腰间挂着那枚家族的腰牌，往人群里一站就知道他是个领头的人，也难怪招人看。
“敢问这位可是君将军？”
君不见没答话，面上难得有些严肃冷淡，一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领头的汉子。
那汉子面上也没什么羞恼之意，只是抱拳行上一礼，开口声音很是洪亮：“在下转运使府上护卫统领周虎，奉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将军与裴老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弯下腰，恭恭敬敬地以双手奉上，“大人说是怕将军在路上太过辛苦，又在这江南道人生地不熟，所以特命在下带人来迎。”
君不见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这帖子也是烫金的，措辞恭敬，印鉴更是齐全。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周虎身后那十来位全副武装的骑兵，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算是李大人有心了。只是——”他声音顿了顿，目光从那十来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不过接两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周虎则面不改色，仍是低着头答话道：“近日江南道不太平，大人这是担心将军安危，所以才多派了些人手。将军若是不嫌弃，在下这就为将军引路。”
不太平？
君不见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慢慢嚼过一遍，又从鼻息中泄出一声冷哼。想他们昨日才被截杀，今早就丢了可供审问的活口，现在就有人来“迎接”，这一件件消息未免传得太快了些吧。
要么，是李孚这位转运使在江南的确手眼通天手，要么——这些所谓“迎接”的人，跟昨日那些刺客，本就是一路的。若是成功，那便收尸……若是失败，那便迎他们进金华府。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裴迟。
裴迟此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炊饼，正拿着帕子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跟他没半毛钱关系。等擦完了就将帕子规矩地叠好塞进袖中，再抬起头来，对上君不见的目光。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神色也没什么讶异恐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君不见收回目光，朝周虎露出个算是和善的笑。
“那就有劳周统领为本官带路了。”
周虎抱拳作揖，转身挥手。那十数骑立刻散开，将君不见等人的马车和马匹围在中间，架势不像是迎接，更像是押送。
君不见翻身上马，经过裴迟的马车时，弯腰敲了敲车壁。
“裴老板，这次可要坐稳了。”
这回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裴迟半张脸。他看了君不见一眼，弯了弯唇角，是个堪称寡淡的微笑，但君不见却从中品味出一丝独属于裴迟的安抚之意。
“悬镜，放心吧，”他说，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散的烟散在君不见耳边，“虽有人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还有句话叫做暴风雨来前总是宁静的。总之该来的总要来的，大不了就陪你一死而已。”
话音已毕，粗蓝布的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姣美的面庞。
君不见也直起身，手中握紧缰绳，目光扫过那些所谓“护送”的人马，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加上周虎，一共十三个。
他总要算算，万一这些人连鸿门宴都留不到他们喝上一杯酒，就要动手，自己这队人有几成胜算。
他一夹马腹，阿别再次轻快地迈开步子，朝金华府的方向走去。在这匹照夜玉狮子身上似乎看不到什么忧愁的姿态，他的一切情绪都被外放了，导致似乎脑子里存不下什么东西。
这一人一骑身后，裴迟的马车辘辘跟上，之后是那如影随形的十数骑卫兵，熙熙攘攘地将这一行人裹在中间，像一条缓缓收紧的锁链铁枷。
到了下午，本应大好的日头又匆匆躲进云层里去了，天边压过来一片灰蒙蒙的云，像是要下雨。
这江南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君不见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引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