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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秦子休 秦子休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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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亮一摸,身边已经没了体温。君不见早就习惯,抹了把脸先起身下床,抬头就看见九七倚着门框默不作声,一双眼睛尽是些委屈无奈。君不见心里一紧,直觉是不太妙的,于是张嘴问道:“死了?”
九七泄了一口气:“死了。”
君不见此刻也没时间去顾上去找那行踪莫测的裴老板了,抬脚出门,仰头看了眼黑沉沉酝酿了一夜的雨只纵情洒了半宿,余下的理应还在天上挂着,只待一点时机再次落下。
再去了那个关刺客的房子里,由着今晨微弱的光亮投进去,果真得了一张青白的脸,唇边都是些白沫,显然是真的死的不能再死。
君不见用脚尖踢了他两下,依旧没什么反应,再俯身顺着下颌到头顶摸了一圈,本意是要查一回有没有人皮面具,指尖却忽然被针扎似的一痛。
慌乱抽了手出来,这人的确是没被掉包,却扯出一条细丝似的黑虫,长及他中指,不过三根头发粗细,要不是闻着血肉的滋味咬了君不见一口,还当真是看不出什么。
它吊在君不见指尖,九七上前扯了一把,这玩意滚在地上渐渐蜷曲,滚到了门槛处,天色本来也不是怎样的亮,在阴影里更是寻不见踪影,正找着,却见一只雪白的靴子踩进门槛来,上头是烟灰色缀密密一层纱的下摆,二人抬头盯着来人,君不见看清着面容后率先一愣。
“秦子休?”
这人上身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是一条银丝缀祥云的带子,愈向下愈发暗,却是一丝褶皱都没有,素白的脸颊溅也似的有着两点血似的红点,不过也不能称之为痣了,与针扎的没什么分别。偏偏这图画似的脸上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一如君不见从京城离去那天的容貌。
这秦子休说来也古怪,乃是先皇在位最后一科的二甲第十七名,如今不知怎的权柄竟比同科的魁首还要利害,坊间近年都将他与君不见称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君不见却很有自知之明,秦子休这人邪性得很,还是不要与他多来往,自己也并不想跟他齐头并行。
可世事无常,我不去就山,山竟自己挪了过来,送礼拉拢利诱利诱,他那没脑子的爹娘祖父母被这位首辅哄得团团转,一高兴就让两个小辈结了个义兄弟。
他的亲兄长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但并不决定加入他们。
“啊……这不是,义弟吗?你不是在永乐城吗,怎么也来转运使府了?”
这就是邪性的第一处了,无论秦子休心情如何,但凡出了声,一段声调必然七拧八拐,阴阳怪气,让人分不清是在夸人还是挖苦。
哪怕是面对皇帝陛下。
但是楚璜好像还挺喜欢听他说话的。
真是瘆人无比!简直令人发指!
君不见的确有点怕他,此刻更是头皮发麻,甚至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儿尴尬地开了口:“秦…义兄,这么巧啊…我这……这个,李大人邀请我来参加他儿子的及冠礼呢,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啊?”
“是这样吗?我与这里的主人家师出同门,他有喜事,自然也要给我发一份请帖的。”秦子休微微歪头,向前走了一步,他身高与君不见相仿,走进这间房中,再和九七一起,三个大男人就将这里显得逼仄极了:“里面这是怎么了?”
君不见想起花厅中那副秦子休所绘的没骨花卉,又忆起这人似乎还真是江南人士,不仅如此,再仔细思考一番,那一年的进士有将近七成都是南方来的,里头大概真的会有一个李孚。
他清了清嗓子,让了个地方将尸体漏给他:“昨夜有个毛贼来刺杀我,被我逮住关了起来,今早一看就死透了。”
“那你怎么没死,还挺可惜的。”秦子休倒没什么抗拒的表情,尚有余力再刺君不见一声,顺带弯下腰捏着这刺客的下巴掰正了仔细观摩。
秦子休邪性的第二、第三处便是,时刻都想让人去死以及对死人感兴趣得很。
君不见很难理解这样的人。
秦子休捏着那具尸体的下巴左看右看,看完了又掰开嘴往里瞧,瞧完了还伸手在那人脸上摸了一圈,动作熟稔得像个老仵作。君不见站在一旁看着,半步也没敢动,头皮麻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是怕秦子休还是怕刺客诈尸。
这人终于摸到了尸体的头顶,探进发丝中落了满掌的腥红。他思索着看了半晌,从腰间拔出一并镶着宝石的短匕,起身就扯了君不见的手来,君不见叫痛一声,九七还来不及阻止,就见秦子休已经划开了君不见的手掌,两滴血落在地上,秦子休一抖刀尖,血珠溅向门口,忽地听见一声咳嗽。
秦子休倒是没搭理,握着君不见的手朝尸体的头上送。君不见龇牙咧嘴地转过头看向声源,门口走过来的正是早晨不知所踪的裴迟。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此刻他捂着嘴咳得一张苍白的脸都红了,待放下了手,才发现这人唇上恰好有一滴血色。
真是好巧不巧,倒霉不倒霉,这一滴血恰好甩到了裴迟的唇上。
那头秦子休疑惑地“欸”了好几声,松了君不见的手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一枚扭曲蠕动的长虫,再抬头才看见这位被自己误伤的平头百姓。
这位百姓抬脚,似乎无意,就正好踩中了长虫的身体。
甚至碾了一下。
秦子休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向上挑了一眼来人面庞。眸光阴鸷,嘴上难得客气了一分:“阿弟,这是谁啊?”
君不见正要扯条布料,可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御赐的衣物,不好损坏,正犯着难就被一只手扯了过去,裴迟垂眼,自袖中掏出条藕荷色的绸子手帕,轻轻按在君不见的伤处止血。
听到秦子休的询问,君不见还没出声,裴迟倒先说了话:“朋友。我是悬镜的朋友。”
秦子休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
裴迟眼皮没什么力气的垂着,也不正眼看秦子休。
君不见站在两人中间,手里还疼得很,裴迟掌心微微的热度慢慢地递过来。但这气氛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豆腐,随时都有可能被挤碎。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那个,义…义兄,裴老板是我在永乐城认识的,做生意很——”
“叫不惯就别叫了。”秦子休又开口。
“……子休。”君不见如释重负。
“哦……裴老板,父母可还健在?”秦子休也拿出一块手帕,抬步慢吞吞地往二人身侧走,手里也并不闲着,只是一根又一根地擦过指节,显得十分细心。
“家父识人不清,早已被奸人所害。”裴迟面上没什么表情。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如今又都怎样了?”秦子休走到裴迟身畔,抬手搭上裴迟肩头,做出十分亲昵的模样来。
“自然有,姐妹兄弟也当然和睦,有劳大人挂心。”裴迟将那手帕系上君不见手掌,朝前一步避开了秦子休的手。
君不见看这两人步履身姿,竟恍惚觉得有了八分相似,皆是不紧不慢的无声小步,鬼魅一般的形态。
他屏息凝神,暂且并不发作。见看着秦子休朝裴迟又走了两步,裴迟再退,一而再,再而三,直到裴老板的脚后已经踩到了尸体的手指,简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才听见裴迟一声冷笑:“这位大人倒是有趣。初次见面便问人父母兄弟,是京城新学的规矩吗?”
秦子休幽幽叹出一口气:“你当然也能问我啊,裴老板。子休在朝中待久了,这才养成了这个不好的习惯——见着生人,总想多问几句。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谁知道坐在对面的是人还是鬼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便却之不恭了,草民也在李大人那处见过大人的画,风花雪月之事想必是很精通的,草民想了想,还是最好奇您如今婚配与否?”裴迟冷着一张脸,君不见跟在二人盘旋的身后,听着这句话简直要跌倒了。
“哪里哪里,比起风花雪月,本官分明更爱风霜雨雪,尤其是雾中雪、雪里雾,最能讨本官欢心了……”秦子休掩唇一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可惜江南鲜少有雪。雪雾之景怕是更罕见了。”裴迟脚底朝侧方退过,不大注意,竟直直退进君不见怀里,后脑勺被撞得有些晕,不禁“嘶”了一声。
君不见连忙伸手一揽将人搂住,二人抬眼一同看向秦子休。
秦子休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的竟勾起了唇角,那两点针尖似的红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他收了匕首,将那块沾了血的帕子随手丢在刺客尸身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看来义弟在江南交了不少朋友。”他的目光在裴迟身上打了个转,像一条蛇在审视猎物,“这是好事。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裴迟已经从君不见怀里站直了身子,退开半步,面色如常地整了整被撞歪的衣领。他抬手抹掉唇上那点不知从何处溅来的血痕,动作极轻极慢,仿佛那只是一点碍眼的灰尘。
“秦大人说得极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慵懒的调子,“草民不过一介商贾,能结识君将军已是高攀,今日又得见大人真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裴老板太谦虚了。”他说,声音轻飘飘的,“能在江南道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又能在短短数日内与我这位什么都不通的义弟结下交情,裴老板的本事,怕是比本官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这话说得客气,但确实不怎么好听。
裴迟也不恼,只是微微垂眼,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姿态温驯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大人过誉了。草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秦子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君不见。
“义弟,你手上的伤可要仔细着些。”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关切起来,像是真的在关心弟弟的兄长,仿佛这倒伤口并不是他亲手割出的,“若是伤口溃烂,怕是不太好。”
君不见低头看了一眼被裴迟用帕子缠住的手掌,血显然已经止住了,只是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碍事。”他假笑着说。
秦子休没有接话。
房里安静了片刻。九七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他在军中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种刀光剑影藏在温言软语里的交锋,却让他觉得比战场上的白刃战还要令人窒息。
“子休。”君不见僵硬地打破了沉默,“你住哪个院子?我回头去找你喝茶。”
秦子休这才将目光从裴迟身上收回来。
“就在隔壁。”他说,“李大人安排得很妥当,说是让我们兄弟二人多亲近亲近。”
“那可真是巧了。”君不见干笑了一声。
“是啊,巧了。”秦子休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裴迟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
“裴老板,江南的雪雾虽少,却不是没有。本官在京城待久了,倒是很想念家乡的景色。若是哪日得闲,裴老板不妨带本官去赏赏。”
裴迟垂着眼,再次不去看他。
“大人说笑了。草民不过一介商贾,哪里懂得赏景,况且万一景色不愿赏您,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秦子休笑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