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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癔念 那刺客却周 ...

  •   那刺客却周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体。他的脊背猛地绷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翕张着,发出极低极低的喃喃话语,久而久之几乎已经不是声音了,逐渐变成一种含糊的、从喉咙里头挤出来的奇异咕噜声。

      裴迟的手指陷入刺客逐渐被汗水浸透的发丝之中,力道不轻不重,仿佛在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慢慢说……不要紧的,告诉我好吗…他为什么要杀我?”

      裴迟的声音几乎柔到要散在空气里,好像真的是在像模像样地劝解,刺客的喉结却不领情,猛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鱼刺卡了一样:“他说,他说……你本是教中之人,却背弃了教主,背弃了游鱼神君。”

      君不见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皱了起来,却被裴迟抬起的另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腰弯得更低,温和地开口:“这话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窃取了教中的机密,投靠了朝廷,投靠了那个将军……他说你必须死,只有你死了,神君才会重新庇佑我们……”刺客紧闭双眼,摆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裴迟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么,我窃取了什么机密呢?”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

      刺客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抵抗。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裴迟的袖口上,洇出一点红艳艳的花。

      “名单……那张名单……护法说你偷走了名单,交给了朝廷的人……那是我们十几年的心血……十几年的……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没了……”

      “你说的护法……还是教主,是林供生?”君不见见势不对插嘴问道。

      刺客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名字,又像是在那一瞬间被这个名字刺痛了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断断续续的。

      “林……林……”他重复着这个字,舌尖在齿间打着颤,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名字。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瞪着眼。

      终于,他呕出一口血,没有再做任何回答了。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涣散,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嘴唇还在翕动,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还在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行了。”裴迟收回了手,有些嫌恶地拍了拍袖子,摸到那块鲜血时更是皱紧了眉头,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问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轻微的响声,身子晃了一下,君不见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已经自己站稳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君不见的手。

      君不见收回手,也正了正身子盯着刺客看了片刻。那人瘫靠在柱子上,脑袋歪向一侧,嘴角挂着血和唾沫的混合物,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已经不转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可那活气也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流走,

      “他方才说的那些——”君不见开口。

      “疯话。”裴迟打断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恢复如初,还是那样的缓慢,银铃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当然是疯话,一个犯了癔症的人说的话,悬镜也要当真吗?”

      君不见跟在他身后出了柴房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水将至前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他散落的头发往后飘去。裴迟走在前头,那件鸦青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单衣,整个人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他说你是游鱼教的人。”君不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好能让裴迟听见。

      裴迟的脚步与头颅都没有停下。

      “他说你背弃了教主,投靠了我。”君不见继续说。

      裴迟终于舍得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悬镜觉得呢?”他问,声音轻轻的,“我像是那种会投靠谁的人吗?”

      君不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裴迟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看着月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山根处那颗红痣在暗夜里亮得像一滴血,看着他眼睫低垂时投在颧骨上那一小片阴翳。

      “你当然不像了。”君不见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觉得你更像是那种,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人。”

      裴迟抬眼刮了他一下,开口道:“你之前说想算账,找谁算账?李孚吗——”

      君不见咬了根新绳,将头发束了回去,这才说道:“谁派的刺客就找谁,如果是李孚派的当然就找李孚了。”

      “如果李孚后面还有人呢?”

      “那就说明真是一条长线啊……裴老板,我就要稳坐钓鱼台钓大鱼了。”

      裴迟笑了一声,也不纠结这点鱼不鱼线不线的事情了,仿佛刚才有过的怀疑从未有过:“今晚还在你自己屋里睡?还安全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君不见抱住这根橄榄枝,十分的感恩戴德,紧紧缀在裴迟身后。

      “我介意。”话虽如此,裴迟的身子却已经让开了,露出身后那扇门。

      君不见抬脚迈了进去,假模假式一拱手。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裴迟。”君不见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迟正在解披风的系带,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个刺客说的那些话,”君不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觉得,只是疯话吗?”

      裴迟没有回头。而是缓缓解开了披风的系带,再把披风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齐整地放在一旁的椅背上。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是世上千般事物都没有空穴来风的。但是,悬镜……你还要知道一件事。”裴迟缓缓朝他走过来,“有些话,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是假的。真假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信什么。”

      君不见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裴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暖意,只是眼睛依旧是平淡的,看不真切被藏在底下的情绪。

      “这就是我的回答。”他说道。

      然后他也没等君不见回话,径自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灵蛇似的滑了进去躺。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此刻没有一分扭捏,也没有半分刻意。君不见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裴老板,”他说,“你这算是在邀请我吗?”

      裴迟已经闭上了眼,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悬镜,”他说,声音由于困倦变得哑哑的“你要是再不上床,这蜡烛可就要烧完了,我可不兴与男人剪烛花。”

      君不见叹了一口气,吹熄蜡烛。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是凉的,不过裴迟身边那一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如今睡着应该正好,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冷香,比李孚的安神香好闻得多。

      “你脖子上那些痕迹,”裴迟冷不丁一开口,声音还有些迟疑,“还疼吗?”

      君不见抬手摸了摸。那些被虫子咬过的痕迹还在,一圈细密的牙印,整整齐齐地围在他的脖颈上,摸上去微微凸起,并不疼,只是有些古怪的痒。

      “不疼了,”他说,“你的药……虫子很灵。”

      裴迟“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君不见。

      君不见没什么表示,见裴迟再没了话茬,他也就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黑暗,很久都没有睡着。

      “裴迟。”他在黑暗里再次开口。

      没有回应。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说,“关于真假的那一段。”

      还是没有回应。

      “我想了想,”君不见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愿意信你。”

      可那呼吸依然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君不见感受到一只温凉的手贴上他的手背,带着点安抚性的轻拍,久而久之,在安抚之下,他竟也昏昏睡去了。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化为无数滴。雨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远处移到近处,将整个李府笼罩在一片茫茫的水汽里。雷声在云层间滚动,一下接一下,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远方被人敲响。

      密密雨幕中,一只洁白的手敲响了李孚的大门,随着门房引荐,这人带着随侍温温和和地住进了君裴二人隔壁的一间,堪称巧合。

      雨夜里的李府只有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自顾自地将一地的雨水照得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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