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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黑凤凰 声音隔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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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郁非凡。
君不见的屋中只点了油灯一盏。阴恻恻的一抹弧光打到他身上,两扇门板当时响的咣当清脆,又落了一把大锁,将他的出路封得死死的。
影子在焦灼地游走,若是等到明日知府前来,这场不清不楚的围猎恐怕就会成为定局。
“本官饿了。”君不见朝着门口喊了一句,那两个挺立的人影岿然不动,充耳不闻,显然是把君不见的话当成一阵耳畔不轻不重的风。
走来走去,脚步凌乱。焦躁、怀疑、急迫,这些情绪渐渐成了一根抓不住头的线渐渐在脑海中缠绕成团,君不见啧了一声,抓了一把头发,目光扫过紧闭的窗,身体忽然一顿。
他上前两步,伸手一推。
“吱嘎”一声。
虽然也被闩得紧了,但江南多雨且潮,更何况正值春日。转运使府已经修建落地许多年,无论用的是什么好木料都逃不过腐朽的命运,这不,就给了他可乘之机。
君不见心中一喜,侧耳听了一番门外动静,仍是死寂一片。他也不再犹豫,掌心贴在窗棂上,内力暗吐,缓缓一震。那腐朽的木榫哪里经得住这般力道,只听几声细微的断裂响过,整扇窗便被他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
夜风裹着雨后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暂且压下,这便身形一矮,狸猫般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院里并没有点灯,只有廊下那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满院的暗影被搅得支离破碎。外头果然不止门口那两个守卫——他伏在墙根暗处,见无数明哨暗哨个个站位刁钻,将他这间屋子围得铁桶一般。
多半是不打算让他活着出去了。
君不见心里冷笑,正要想法子摸出去,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人提着灯笼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着领头的哨卫说了句什么。那哨卫脸色骤变,一挥手,竟带了几个人匆匆往正院方向去了。
东厢房那边的守卫,眨眼间便少了一半。
君不见心头一动。这调虎离山的时机未免来得太巧,像是有人刻意替他清了路。他来不及细想,趁剩余两人的注意都被那管事引开的当口,足尖轻点,身形贴着墙根的阴影掠过,几个起落便翻过了跨院的院墙。
去哪儿?
不妨先去那神秘的密室里一探究竟。
君不见伏在阴影里,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从暗处闪出身来。夜风裹着湿冷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焦躁与怀疑暂且压下,贴着廊柱的阴影往花园方向摸去。
李府的花园在夜里更显荒芜。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假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沉沉地盘踞在那里。
门口的守卫果然也撤了大半。想来是周虎觉得他已经落网,不必再守着这处死人待过的地方。剩下两个兵卒靠在假山石壁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长枪歪斜地靠在肩头,鼾声如雷。
君不见从侧面绕进,白日他已在那处凸起的石头上留了心,待指尖摸到那个熟悉的凸起时便轻轻一按。暗门悄无声息划开,又是看不清前路的石阶。
他侧身闪进去,又将暗门从里面合上。
两侧的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矮矮地趴在灯芯上,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勉强照出石壁上潮湿的水痕。
尽头仍是那扇乌木的门,再推开,场景同白日是一般模样,没什么变化,就连那杯中剩的酒都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倒奇怪,李孚递信给他与裴迟二人来喝酒,却只摆两个酒杯两把椅子。
更何况酒坛也开了,杯中也有酒。就好像已经招待过谁一样,倘若事实如此,那这被招待的另一位就理应是杀害李孚的凶手了。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拿起来凑近鼻尖嗅了嗅。酒已半干,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淡的酒渍,时日不长,至多不过几个时辰。两盏酒,两只杯,其中一盏正是李孚用过的,他认得杯沿那圈暗红色的口脂印迹。这位转运使大人虽是个男子,却学京中贵人涂口脂的习气,今早在花厅喝茶时君不见才见过的。
虽然楚璜已经想摒除这股古怪风气不知多少年,但这东西已经成了习惯,很难上行下效。
而另一盏干干净净,既无口脂也无指痕,这不大对。若是二人对饮,怎么另一只杯子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非另一人根本没碰过这杯酒,或者,那人已经将这杯子擦过了。
不再多想。君不见放下酒杯,转身走向那扇多宝格。滑轨依旧如新,他抬手一推,那扇暗门便无声滑开,露出背后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暗室门虚掩着,他便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暗室里那盏油灯已经熄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他身后走廊里的微光勉强照出室内轮廓。桌椅仍在,屏风仍在,唯独地上空空如也。李孚的尸体不见了。
君不见心下一沉,想来是被搬去哪里等着明日验尸了。他弯下腰,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向地面。尸体原本仰躺的位置留着一圈极淡的湿痕,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中间还微微泛着潮。他伸手摸了一下,微微发凉,倒像是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想起白日自己从李孚身上摸得的湿润,理应也是水渍,只是被那个来的太巧的侍女打断了思绪,这才没来得及细想。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暗室的角落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君不见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在这一方斗室里缓缓逡巡,最后落在左侧那面墙上。
那面墙他之前压根没有仔细看过。这下盯着游走几眼,只看见墙面上挂着几幅李孚用来附庸风雅的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字写的是“清风徐来”。君不见对这些文人雅士的玩意儿向来毫无兴趣,可此刻他盯着那幅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上前去,将其中一幅字掀起一角。
又是一处机关,他警惕按下。只听“吱嘎”一声。
向声源找去,见是一扇极小的暗门不知怎么翻了出来,就藏在屏风后面的墙壁上,位置低矮到几乎贴着地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扇小门不过三尺来高,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冷白色的光。君不见屏住呼吸,矮身走过去,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门扉。
没有上锁。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一股冰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气流涌了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君不见心中一凛,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极小的储冰室,四壁皆由几乎三尺厚的青石砌成,寒气从石缝里往外渗,冷得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室中央是一方凿空了地面的冰池,池中码着整整齐齐的冰块,那些冰块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将整间斗室映得如同月下的水底。
一副冰棺就躺在最中间,显眼无比。
君不见正想上前一探究竟,却听一声摩擦刺耳的响声,棺盖缝隙被一道漆黑的薄刃刺出,再向上一挑,这棺中竟跃出一人。
君不见惊诧后退一步,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匕,摆了个迎战的姿势。
眼前之人背对自己,身形瘦条,一身黑紫劲装,乌发高束,腰肢被条银纹腰带掐得不堪一握,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这人似乎也没料到还有旁人,听得声响猛地转头。手握漆黑双刃,一双如墨的眸子直勾勾盯向君不见的脸。
君不见看清这人面上装饰却先是一愣。
只见他下巴尖俏,面上紧紧贴着一副盘旋的黑凤面具,做工同玉芙蓉与雪哥脸上的朱雀与白虎如出一辙,分明也是黄金台的走狗模样。
二人立在冰池两侧,皆是备战模样。
君不见将手中的短匕横在身前,刃尖微微上挑,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起手式。冰池里的寒气顺着石缝往上渗,冷得他指节发僵,可掌心却全是汗。他盯着那张黑凤面具,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人的身形——
太瘦了。像是某种被刻意削薄的东西,每一寸骨肉都恰好处在“够用”的边缘,没有丝毫多余的累赘。
“你——”他刚开口,那人却先动了。
双黑得近乎妖异的眼睛在面具后头微微眯起,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意外意味的笑。
“君将军。”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得有些失真,可那语调的尾巴上却勾着一抹慵懒,“这可真是巧了。”
“什么?”君不见蹙眉,正要再问。却见一抹黑色刀光朝自己闪来,这人腰肢向后折出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弧度,背身跳过冰池朝自己而来,君不见这才看清他不止手中两把长刀,甚至腰间还悬着一把。
君不见猛吸一口气,向后退去,手中短匕先行扬起,正正迎上劈下的第一击。
可他又听一声嗤笑,那人搭指顺势抽出腰间长刀。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