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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四十 ...

  •   四十分钟后,临江老桥。

      冰冷的雨丝还在不停落下,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警戒线已经拉起,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将整片桥洞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阴森的光晕里。

      雨水打湿了警员和法医的制服,没有人顾得上擦拭。

      所有人都在忙碌,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嘈杂。

      可即便如此,这片区域依旧透着一股死寂,像是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缓步走近。

      我没有穿警服,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浅灰色衬衫,料子被夜风微微吹起,衬得我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在一片藏青色的制服之中,那道身影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格格不入。

      我走得很慢,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目光平静地落在现场每一个角落,没有丝毫回避,也没有半分不适,仿佛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尸体被发现于桥洞深处,和前两名受害者一模一样。

      年轻女性,仰面平躺,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头发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整齐。

      衣着完整,没有任何撕扯与凌乱,颈部一道利落干净的切口,鲜血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一片暗沉发黑的痕迹。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诡异,干净到令人头皮发麻。

      我在尸体前方停下脚步,微微蹲下身。手中的伞轻轻倾斜,为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挡住一部分雨水。

      我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近距离观察,目光从颈部伤口,到尸体摆放姿势,再到周围地面,一寸一寸,细致得令人心惊。

      我的神情依旧淡漠,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只有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无声地还原案发时的每一秒。

      凶手在这里等待。
      看着受害者一步步走近。
      没有惊动,没有冲突,没有多余的交流。
      靠近,出手,一击致命。
      然后整理好她的衣物,摆正她的身体,抚平衣角的褶皱。
      像完成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再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里。

      全程冷静、从容、有条不紊。
      没有慌乱,没有留恋,没有情绪的宣泄。

      “和前两起完全一致。”法医站起身,摘下手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同一把凶器,同一个手法,同一个人。”

      赵诚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连日的压力与疲惫堆积在他身上,让这个一向硬朗的刑警队长也显出几分心力交瘁。

      “扩大监控范围,三公里不够,就查五公里、十公里!”他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挨家挨户走访,今晚所有经过临江路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现场的气氛愈发紧张。

      我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我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一小片裤脚,我却像是毫无察觉。

      微微垂着的眼,长睫覆下,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里,只有鼻尖在夜雨中泛着一点浅淡的红,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在“感受”。

      感受凶手站在这里时的心情。
      感受他出手时的冷静。
      感受他离开时的漠然。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无数细碎的信息在脑海里自动拼凑、成型、勾勒,一点点显露出那个藏在雨幕之后的影子。

      沉默,寡言,眼神阴郁,习惯站在暗处观察。

      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一般的冷意。

      他不喜欢混乱,不喜欢嘈杂,不喜欢与人接触。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整洁、安静、绝对有序。
      而杀人,是他维持秩序的方式。

      我缓缓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身后响起。

      “谢侧写师看得这么入神,不怕吗?”

      我的动作一顿。

      那声音很低,很哑,像浸在冷水里的丝绸,慵懒又散漫,却藏着一丝极深、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不是警员,不是法医,也不是队里的任何人。

      我缓缓睁开眼,站起来,转过身。

      伞沿微微抬起,昏黄的灯光穿过厚重的雨雾,落在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

      一身纯黑色的长风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平添几分慵懒。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内敛,却锋芒暗藏。

      灯光照亮他的脸。

      眉骨锋利,眼窝略深,一双眼瞳色极黑,深不见底,像寒潭,像深渊。

      笑意浅浅地挂在唇角,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玩味。

      他生得极其好看,是那种极具侵略性、带着危险气息的好看,每一寸轮廓都恰到好处,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不认识。
      不是警方的人。
      也不是附近的居民——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跟一个蹲在尸体旁的侧写师说话。

      “你是谁?”我开口,声音清淡,没有丝毫慌乱。

      男人轻笑一声,缓步走近。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却没有溅起半分水花,像是经过刻意控制一般,精准得可怕。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无声地侵入我的鼻尖。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近乎疯狂的幽暗。

      “傅烬。”

      男人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更深,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看热闹的人。”

      “这里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不能靠近。”我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起伏,“请你离开。”

      “无关人员?”傅烬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谢侧写师怎么知道,我是无关人员?”

      我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黑,太深,像漩涡一样,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一般人在面对凶杀现场时,会恐惧、会紧张、会回避、会不适。
      但眼前这个男人没有。

      他平静,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兴致盎然。
      他看尸体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寻常物品。
      他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职业本能在疯狂预警——
      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普通的危险。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在温文尔雅外表下的、疯戾的危险。

      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兽,安静地蹲在笼中,看着笼外的人,耐心等待着一个可以扑出去的机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路过。”傅烬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雨这么大,刚好经过,看见这么多警察,好奇,过来看看。”

      “临江路这么偏,不是顺路能路过的地方。”我直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傅烬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侧写师果然敏锐。”他微微倾身,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暧昧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那我说实话——”

      “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

      傅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我脸上,从我的眉眼,到我的鼻梁,再到我微微抿起的唇,一寸一寸,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谢卿,市局首席心理侧写师,年纪轻轻,却能看透所有凶手的心思。”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很有意思。”

      仿佛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你调查我。”

      “算不上调查。”傅烬直起身,笑意浅浅,眼底却一片漆黑,“只是对你这样的人,有点兴趣。”

      “我对陌生人没有兴趣。”我淡淡道,“请你离开,不要影响办案。”

      “影响办案?”傅烬挑眉,“谢侧写师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凶手是谁。”傅烬的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的尸体,然后又落回我脸上,眼底笑意更深,“你刚才蹲在这里,看了那么久,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侧写内容属于机密,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透露。

      傅烬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说,也不追问,只是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却字字精准,像一把刀,直接戳中核心。

      “冷静,自制,有强迫症,喜欢秩序,享受控制感,活在自己的笼子里……”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着我在会议室里给出的侧写。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会议室里的内容,除了警方核心人员,不可能外传。
      眼前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我看着傅烬,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了警惕。

      灯光下,傅烬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一片荒芜,没有半分光亮。

      傅烬微微倾身,再次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

      “谢侧写师猜得……很对。”
      “只可惜,还差了一点。”

      我的身体,瞬间紧绷。

      笼中兽。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脑海。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口中那个活在笼子里的人。
      冷静,克制,极度危险。

      而此刻,这头兽,正贴着笼子,对我露出了獠牙。

      傅烬直起身,看着我瞬间变得凝重的眼神,低低地笑了。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我肩头沾到的一滴雨珠。

      动作自然,亲昵,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谢侧写师,慢慢查。”
      “别急。”
      “你会找到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我的眼,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近乎虔诚的执念。

      “毕竟……我一直在等你。”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夜色,也打湿了空气中那股一触即发的张力。

      我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看着傅烬转身,缓步走入雨幕中。

      黑色的风衣背影,挺拔,孤寂,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优雅。
      一步,一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像一个从深渊里走出来,又重新回到深渊的人。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耳边,依旧回荡着男人低沉的声音——我一直在等你。

      风夹着雨,吹过耳畔,带来一阵刺骨的冷。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肩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指尖的温度。
      冰冷,危险,带着一丝疯狂的执念。

      我的眼底,一片沉寂。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变了。

      我要找的不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而是一个,主动走到我面前,对我张开牢笼的——猎人。

      雨更大了。

      警灯依旧在夜色里闪烁。

      而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黑色身影,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停下脚步。

      傅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在雨夜里亮起一瞬,照亮他眼底那抹压抑到极致的疯魔。

      他缓缓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圈,看着远处警戒线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暗的笑意。

      谢卿。

      终于。
      见到你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伤痕,双手染血,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一步一步,引着他的光,走向自己。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他要把他的光,永远锁在自己的深渊里。

      雨,彻夜未停。

      一场以生命为棋,以人心为局的追逐与驯养,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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