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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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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疯了。
警戒线还没撤,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将整座临江老桥映得像一座浸在冰冷血色里的孤岛。
我还站在原地。
掌心那截黑色伞柄被我握得发凉,指腹泛白,连骨节都透着一股冷硬。
方才傅烬靠近时的气息还缠在鼻尖——冷冽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湿凉,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铁锈气,像血,又像某种常年藏在暗处、无人触碰的锈迹。
我没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傅烬。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平静无波的意识里,不深,却痒得要命,挥之不去。
“谢卿!”
赵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身雨水跑过来,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没事吧?刚才那人是谁?我看你们站了很久,那家伙一看就不对劲,我让人去查一下他身份。”
我缓缓回神,眼底那点沉暗被我飞快掩去,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一个路过的。”
“路过的?”赵诚皱眉,往傅烬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雨雾,“这鬼地方哪有人随便路过,还敢往案发现场凑。我这就让人去查。”
“不用。”谢卿脱口而出。
赵诚一愣:“不用?”
我垂眸,看着地面积起的水洼,倒影里自己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没破坏现场,也没妨碍办案,没必要浪费警力。”
话是这么说,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那个人不是路过,不是好奇,更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知道会议室里的侧写,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身份,甚至……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句轻飘飘的“我一直在等你”,像一道咒,缠在耳膜上,阴魂不散。
“凶手那边,有新的判断吗?”我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赵诚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烦躁:“和前两起一模一样,干净得离谱。技术队翻遍了整座桥,连一枚完整指纹都没提取到。这人反侦察能力太强,根本不像普通凶手。”
我沉默。
我比谁都清楚。
凶手不是“不像普通凶手”,凶手……根本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连环杀人犯。
普通的连环杀手有欲望,有宣泄,有癖好。
而这个人,太冷静,太克制,太精准。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情绪,没有破绽,只有执行。
可刚才傅烬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你猜得很对,只可惜,还差了一点。”
差了哪一点?
我闭上眼。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用指尖轻轻敲打着牢笼。
我忽然想起傅烬的眼睛。
很黑,很深,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温和,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双……见过地狱的眼睛。
“我再看一下现场。”我开口。
我重新蹲下身,这一次看得更细。
尸体仰面平躺,双手贴在身侧,头发被雨水捋得整齐,连衣角都没有多余的褶皱。
凶手杀了人,还帮她整理好了一切。
不是尊重,不是怜悯。
是秩序。
是不容许一丝混乱的、病态的秩序。
我的目光落在颈部那道切口上,利落,平稳,深度一致,没有丝毫抖动。
这不是一般的解剖知识。
这是……常年握刀,常年在极致冷静下动手,才能练出来的手感。
可能是医生,可能是法医,也可能……是杀过人的人。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吓得我指尖一颤。
不会,不可能。
哪有凶手杀完人,不立刻逃离,反而大摇大摆走到侧写师面前,主动暴露自己的?
哪有疯子布这么大的局,只为了跟他说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疯归疯,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除非——他根本不怕被怀疑。
甚至,他享受被怀疑。
享受被我盯着,被我分析,被我一点点……扒开所有伪装。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邀请。
凶手用三条人命,给我发了一封请柬。
而傅烬,就是那个亲手把请柬递到我面前的人。
凌晨三点,刑侦支队依旧灯火通明。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三份案发现场照片一字排开。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监控录像——模糊,昏暗,雨幕遮挡了大部分画面,只能看到零星路过的车灯,没有任何可疑身影。
我从不在案发现场抽烟,此刻却破天荒向赵诚要了一支烟。
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反复摩挲。
脑子里全是傅烬。
男人挺拔的身影,黑色的长风衣,垂在额前的碎发,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还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太矛盾了。
温和与疯戾,克制与侵略,优雅与血腥,完美地揉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卿,你看看这个。”赵诚把一份资料放在他面前,脸色难看,“技术队刚比对出来,凶器极有可能是一种医用弯头手术刀,切口角度高度吻合。”
我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道细细的切口。
手术刀。
和他侧写里“具备医学、解剖知识”完全对上。
“医用管制刀具,流通渠道有限,能查到来源吗?”
“难。”赵诚揉着眉心,“这种刀市面上不难买,正规非正规渠道都有,排查范围太大。而且凶手明显是老手,不可能留下这种破绽。”
我沉默地拿起笔,在白纸上一点点勾勒。
先画一双眼睛,黑,深,静,暗藏疯狂。
再画轮廓,高挺的鼻梁,薄唇,下颌线锋利利落。
最后是身形——高,瘦,肩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笔尖一顿,纸上的人,渐渐有了模样。
不是凭空侧写出来的陌生凶手。
是傅烬。
谢卿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纸角被捏得发皱。
他的潜意识,早已把傅烬,和那个雨夜屠夫,画上了等号。
“赵队,”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调一下今晚案发现场附近,所有监控里,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
赵诚一怔:“就是刚才那个?”
“是。”
“我这就让人去查!”
监控室里,屏幕一块块亮起,一帧帧画面快进。
雨太大,大部分画面一片模糊。
忽然,警员停下鼠标:“赵队,你看这个。”
画面被定格。
桥口对面的巷口,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
背对着镜头,微微仰头,像是在望着案发现场的方向。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挺拔的背影,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风衣滑落,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伫立在雨夜里的雕像。
停留了不到十秒,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放大!”赵诚沉声。
画面放大,依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傅烬,他真的没走。
他就在附近,看着他们处理尸体,看着警方忙碌,看着我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像一个旁观者。
又像一个……掌控全局的人。
“查这个人!”赵诚立刻下令,“把所有路口监控调出来,我要知道他从哪来,到哪去!”
我盯着屏幕里那道背影,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傅烬根本没躲,他甚至是故意被拍到的。
故意留下背影,故意让他们查到,故意给我留下一条……指向自己的线索。
疯了,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谢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赵诚转头看他,眼神凝重,“你从刚才就不对劲,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抬眼,眼底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他和这个案子,脱不了关系。”
不是帮凶,不是目击者,是凶手。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能把傅烬钉死在真相里的证据,而不是现在这种,仅凭直觉和眼神的判断。
“继续查监控,我要他的全部行动路线。”我站起身,“我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要不要让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拿起外套,走出支队大楼。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没有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随时会折断。
我不是要回家拿东西,他只是需要冷静。
需要一个人待一会,把脑子里所有混乱的画面、声音、气息,全部理清楚。
傅烬的出现,太突兀,太精准,太有目的性。
十年。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我脚步一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可刚才傅烬转身消失在雨幕里的那一刻,我分明从那个背影里,读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
像是等了很多年。
像是从黑暗里,爬了很多年。
就为了走到我面前,说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不管傅烬等了多久,不管他布了多大的局,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侧写师,傅烬是凶手。
这就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动。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是傅烬。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按下了接听。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低低的,哑哑的,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半晌,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像在耳边低语:“谢侧写师,查到我了吗?”
我站在路灯下,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想干什么?”
傅烬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耳膜的痒意:“不干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惑,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我家的门,没锁。”
“你随时可以……过来查。”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望着前方浓稠的黑暗。
电话那头的傅烬,像是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所有的冷静与克制,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你不敢吗?”傅烬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近乎残忍,“还是说……谢侧写师,怕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我闭上眼。
风卷着雨,吹过空旷的街道。
我知道,从接起这个电话开始,我就已经走进了傅烬为他搭建的牢笼。
一步,都退不回去了。
良久,我睁开眼,眼底那片清冷碎裂一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地址。”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的傅烬,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疯魔,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真乖。”
“地址我发给你。”
“谢卿,别迟到。”
“我等你。”
电话挂断,不到三秒,一条短信弹出。
一个详细的地址,一栋临江高层,顶层,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简单的字:家。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雨水打湿我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
我知道,这一去,不是我缉拿凶手,是我主动走进,那个为我量身定做的深渊。
而笼子里的那头野兽,已经等了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