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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热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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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3日,晚上八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主楼的大堂,灯光比平时暗了一半。为了节约用电,周寻关掉了所有装饰性照明,只留下必要的通道灯和前台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落在静止的钢琴上,落在光洁但已有些暗淡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陈旧的灰尘。
空气里的香氛早已耗尽,只剩下消毒水固执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厨飘来的食物存放过久的闷味。
周寻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住客每日健康监测记录》。表格上列着十七个房间号,对应十七位滞留客人。今天的数据已经收集完毕,所有体温正常,无异常症状。
他松了口气,但眉头没有舒展。
封城第二十二天。时间像陷入泥沼,缓慢而沉重地向前蠕动。物资供应在团购的支撑下勉强维持,但新鲜蔬菜越来越少,肉类成了奢侈品,鸡蛋需要限量。住客们的情绪在长时间的困守中变得微妙——从最初的恐慌,到麻木,再到一种低气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虑。
他必须更小心,更警惕。
对讲机突然响了,是保安老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周经理!周经理!听到吗?”
周寻立刻拿起对讲机:“听到,请讲。”
“603的张先生,他刚才打电话到保安室,说他发烧了!38度2!还咳嗽!”
周寻的心脏猛地一沉。
603。张建国,五十二岁,江城邻市人,封城前出差住店,结果被困。平时话不多,但很配合工作。昨天体温还正常。
38.2℃。咳嗽。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周寻的神经。
“收到。”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老李,听我指令:第一,立刻通知张先生,让他待在房间,不要外出,戴好口罩。第二,封锁603所在楼层走廊,拉起警戒线,禁止任何人靠近。第三,你穿上防护装备,去楼层待命,但不要进入房间。等我过来。”
“明白!”
周寻放下对讲机,动作快而有序。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应急包:里面有两套防护服、N95口罩、护目镜、手套、鞋套、消毒喷壶、登记表、笔。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社区24小时值班电话。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五声后,电话通了。还是那个疲惫的女声:“武昌区XX社区,请讲。”
“你好,我是江城锦绣大酒店周寻。我们又有一位滞留客人出现发热症状,体温38.2℃,伴有咳嗽。需要按流程上报。”
电话那头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姓名?身份证号?房间号?症状出现时间?”
周寻流利报出信息。
“有没有呼吸困难?有没有去过医院或接触过确诊患者?”
“目前没有呼吸困难。据他自述,近期没有外出史,也没有明确接触史。”
“好,记录下来了。现在按流程走:第一,患者严格单人单间隔离,你们做好生活保障但避免直接接触。第二,我们会立刻上报街道卫生服务中心,安排转运车辆。但今晚转运车辆非常紧张,可能需要等待,请安抚患者情绪。第三,如果等待期间患者出现呼吸困难、持续高烧不退,立刻打120,说明是发热病人,要求紧急转运。”
“明白。转运车辆大概需要等多久?”
“说不准。现在排队的有十几个,最快可能也要七八个小时。你们先做好隔离和安抚。”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周寻深吸一口气。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
他拎起应急包,快步走向电梯。脚步很稳,但手心在出汗。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表情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泄露着一丝紧绷。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保安老李穿着简易防护,站在线外,看见周寻,立刻迎上来。
“周经理,张先生情绪不太稳,一直在问怎么办。”
周寻点头,开始穿戴防护装备。防护服是蓝色的,一次性,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口罩、护目镜、手套、鞋套……一层层包裹上去,像给自己套上一层铠甲。
穿戴完毕,他走到603门口,隔着门板,提高声音:
“张先生,我是大堂经理周寻。社区已经上报了,正在安排转运车辆。请您在房间耐心等待,戴好口罩,多喝水。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有任何情况随时沟通。”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周经理……我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个病?”
周寻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现在还不确定。但无论是什么,按流程走,配合治疗,是最重要的。请您保持冷静,保存体力。”
“我……我害怕……”
“我知道。”周寻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害怕没有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步骤来。您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周寻转身,对老李说:“你在这里守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我去安排其他住客的安抚和后续消毒。”
“明白。”
周寻回到电梯,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防护服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先去了前台,让小郑用内部广播系统,以“管道检修”为由,通知十六楼以下住客暂时不要使用电梯上楼,避免恐慌扩散。
然后他去了后厨,让厨师老陈准备一份单独的餐食和瓶装水,用一次性餐盒打包,待会儿送到十六楼门口。
接着,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突发发热事件处理记录》。时间、人物、症状、上报流程、已采取措施、待办事项……一项项列清楚。
打字时,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写完记录,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距离上报过去四十分钟,转运车辆还没有消息。
他拿起手机,想给社区再打个电话催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他知道现在打电话也没用,只会占用线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零星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像困在黑暗里的、微弱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罗志文。
想起二十天前,罗志文发烧的那个凌晨,37.2℃,隔着电话颤抖的声音:“周经理……我会死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不会。”
他说得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现在,603的张先生,38.2℃,在门后问着同样的问题。
周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身,重新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拿上打包好的餐食和水,再次上楼。
十六楼,警戒线外,老李还站在那里。看见周寻,他松了口气:“周经理,张先生刚才又咳了一阵,但声音小点了。”
周寻点头,走到603门口,把餐食和水放在地上,然后后退。
“张先生,餐食和水放在门口了。您等我们离开后开门取。记得吃一点,保持体力。”
门内传来微弱的声音:“谢谢……”
“转运车辆还在调度,请您耐心等待。我们一直在。”
“……好。”
周寻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看见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
罗志文走了出来。
他也戴着口罩,穿着普通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全副武装的周寻和拉起的警戒线,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
周寻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上来了?”
“我……我来送明天的团购需求表,想找你确认。”罗志文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能听出紧张,“听说有住客发烧了?”
周寻点头:“603,38.2℃,已经上报,等转运。”
罗志文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向那条警戒线,看向603紧闭的门,又看向周寻——蓝色的防护服,护目镜,口罩,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护目镜后,平静,但深处有一种罗志文从未见过的凝重。
还有……疲惫。
“需要我帮忙吗?”罗志文问。
“不用。”周寻说,“你回房间,不要在这里停留。表格放前台,我晚点看。”
“可是……”
“回去。”周寻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罗志文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寻还站在警戒线外,背对着他,身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罗志文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回到房间后,罗志文坐立不安。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志愿者群里有没有关于转运车辆的消息,但群里静悄悄的。他又点开新闻,满屏都是疫情数字的增长和医疗资源的紧张。
他想起二十天前的自己,在那个小房间里,对着37.2℃的体温计,被恐惧吞噬。
而现在,603的张先生,面对的是38.2℃,和更漫长的等待。
还有周寻。
那个全副武装、站在警戒线外的周寻。
罗志文突然站起来,拿起手机,给周寻发微信:“周经理,你吃饭了吗?”
消息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还没。”
罗志文打字:“我给你送点吃的上去?”
“不用。我在忙。”
“那……你什么时候能休息?”
“等转运车来。”
罗志文看着那条回复,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周寻护目镜后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看见,十六楼那条昏暗的走廊里,那个蓝色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晚上十一点,转运车辆终于来了。
周寻陪着穿戴好防护的张先生下楼,送上救护车。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一场默剧。
车开走后,周寻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红蓝灯光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很冷,吹在防护服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老李走过来:“周经理,回去休息吧。十六楼已经全面消毒了。”
周寻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主楼,他先去专门的消毒间,按照流程脱下防护服、口罩、手套,全部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洗手,用消毒液仔细搓揉,洗了三遍。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
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长时间高度紧绷后,肌肉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他抬起左手,想用右手握住它,让它停下来。
但右手也在抖。
两只手,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起张先生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他想起罗志文在电梯关门前,那个回头的眼神,是担忧,是心疼。
他想起这二十二天来,每一天的物资清点,每一次的体温记录,每一份的表格,每一次的安抚。
他用力握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颤抖停止。
过了很久,颤抖终于慢慢平息。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份《突发发热事件处理记录》。最后一行写着:“22:50,患者已由转运车辆接走,前往指定发热门诊。后续情况待跟踪。”
他坐下来,开始写补充记录:“23:10,患者所在楼层已完成终末消毒。密切接触者(酒店员工)已安排加强健康监测。其他住客情绪基本稳定。”
打字时,手已经稳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
是罗志文发的:“周经理,车来了吗?”
周寻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来了,人送走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就好。你……还好吗?”
周寻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他打字:“还好。”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
周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天,就快亮了。
而他还得继续。
也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