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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褪去的壳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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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5日,傍晚六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副楼的小餐厅里,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余香——那是中午厨师老陈用最后一点库存猪肉做的,每人限量两小块,此刻早已消化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惯常的刺鼻,和窗外渗进来的、早春傍晚特有的湿冷。
罗志文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一本《高中数学必修三》的教材,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改今天学生提交的线上作业。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那些函数图像和公式推导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桌子另一头。
周寻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排班表和物资清单。他戴着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的袖扣。
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罗志文已经观察了很久。起初他以为只是周寻紧张时的习惯,但后来他发现,每当周寻疲惫、专注或陷入沉思时,都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动作。
像一种无声的自我安抚。
今天,周寻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明显,连敲键盘的节奏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罗志文想起前天晚上,603的张先生发热转运的事。虽然周寻事后只字未提,但罗志文知道,那件事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昨天一整天,周寻都在忙着后续的消毒、安抚、上报,几乎没怎么休息。
而今天……
罗志文的目光落在周寻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2020年2月15日。
日期本身没什么特别。但罗志文记得,封城前办理入住时,他看过周寻的身份证复印件——出生日期那一栏,是1995年2月15日。
今天,是周寻二十五岁生日。
在这个封城的江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酒店,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二月。
没有人会记得。包括周寻自己。
罗志文放下笔,合上教材。他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眼餐厅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储藏柜——里面放着酒店最后一点“非必需品”的库存:几罐水果罐头,一些饼干,还有半袋白糖。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储藏柜前,打开柜门。罐头是黄桃的,玻璃瓶装,糖水浸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色。饼干是最普通的苏打饼干,独立包装,还有十几包。白糖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剩下小半。
他拿出两罐黄桃罐头,一包饼干,又小心翼翼地从白糖袋里舀出两小勺,用纸巾包好。
然后他走到后厨门口。厨师老陈正在清洗锅具,水声哗哗。
“陈师傅,”罗志文压低声音,“还有面粉吗?一点点就行。”
老陈转过头,有些疑惑:“面粉?还有小半袋,但周经理说了,要留着做主食,不能动。”
“我不要多,就……两勺。”罗志文比划了一下,“我想……做点东西。”
老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罐头和饼干,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两勺面粉,递给罗志文。
“就这些了,再多真不行。”老陈说,“周经理问起来,你得自己解释。”
“谢谢。”罗志文接过碗,“他不会问的。”
他回到小餐厅,周寻还在专注地对着电脑,没有抬头。
罗志文走到水池边,洗干净手,然后开始他笨拙的“创作”。
没有烤箱,没有模具,甚至连像样的搅拌工具都没有。他找了一个不锈钢饭盒当容器,把面粉倒进去,加了一点水,用筷子慢慢搅拌。面粉结成小块,他耐心地一点点碾开。
然后他打开一罐黄桃罐头,把糖水倒进面粉糊里,增加甜味和湿度。黄桃切成小块,备用。
搅拌,调整稠度,再搅拌。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
周寻始终没有抬头。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着,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叹息。
面糊终于调好了,稀稠适中。罗志文找了一个平底的不锈钢托盘,抹上一点点油——那是他从自己那份中午的红烧肉里省下来的油花。然后把面糊倒进去,摊平。
黄桃块点缀在上面,摆成一个简单的圆形。
没有烤箱,只能用蒸。他把托盘放进蒸锅,盖上盖子,打开火。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他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安静地看着火苗跳动。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面粉和黄桃混合的、微弱的甜香。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在他生日时蒸蛋糕。没有奶油,没有巧克力,就是用鸡蛋、面粉、白糖,蒸出一个蓬松的、金黄色的圆糕。插上蜡烛,许愿,吹灭。
那是贫穷岁月里,最奢侈的温柔。
而现在,他连鸡蛋都没有。
只有两勺面粉,一罐罐头,一点糖,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蒸好了。他关火,等了几分钟,揭开锅盖。
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更浓郁的甜香。托盘里的“蛋糕”成型了,表面光滑,黄桃块嵌在其中,像琥珀色的星星。虽然很薄,虽然简陋,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罗志文小心地把托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晾凉。
然后他走到餐厅角落,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小卷棉线——那是之前修网络时剩下的。他剪下一段,浸了一点食用油,做成简易的灯芯。
没有蜡烛,就用这个代替。
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餐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周寻终于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周经理。”罗志文叫住他。
周寻转过身,眼神有些疲惫的茫然:“嗯?”
“能……稍等一下吗?”罗志文说,“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周寻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重新坐下。
罗志文走到灶台边,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托盘,又拿起那包饼干和另一罐未开封的黄桃罐头。然后他走到周寻对面的桌子旁,放下托盘。
周寻看着托盘里那个简陋的、黄桃点缀的“蛋糕”,眼神从茫然变成疑惑,再变成……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生日快乐,周经理。”罗志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寻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蛋糕”,又抬头看向罗志文。镜片后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着昏暗的灯光,和罗志文平静而认真的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周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当时报名志愿者的时候看到的。”罗志文说,“二月十五日。”
周寻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想说“现在不是时候”,想说“太浪费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罐未开封的黄桃罐头,看着那包普通的苏打饼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罗志文手里那根浸了油的棉线上。
“这是……蜡烛?”他问,声音更轻了。
“嗯。”罗志文点头,“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
他拿出打火机——是之前修设备时用的,点燃棉线。
棉线燃烧起来,火苗很小,很微弱,在昏暗的餐厅里摇曳着,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点光,照亮了“蛋糕”粗糙的表面,照亮了黄桃块的金黄色,也照亮了周寻的脸。
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柔软。
罗志文把点燃的“蜡烛”插在“蛋糕”边缘——其实只是放在旁边,因为没有地方可插。
“许个愿吧。”他说。
周寻看着他,又看看那点微弱的火苗。然后他闭上眼睛。
很短暂,大概只有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棉线。
火苗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餐厅重新陷入昏暗。
周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很粗糙的口感,面粉没有完全发起来,有点硬,黄桃的甜味混着面粉的寡淡。
但这是他二十五年来,吃过最特别的生日“蛋糕”。
“好吃吗?”罗志文问,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周寻点点头:“好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罗志文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两人面对面,在昏暗的餐厅里,分食着这个简陋的、温暖的“蛋糕”。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触托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吃到一半时,周寻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从来不过生日。”
罗志文抬起头。
周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托盘里剩下的“蛋糕”上。
“父母离婚早,我跟奶奶长大。奶奶记性不好,总记错日子。有时候过了好几天,她才想起来,说‘小寻,你生日是不是过了?’然后煮一碗面,加个鸡蛋,算是补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后来奶奶去世,我就更不过了。觉得……没什么意义。”
罗志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酒店工作后,更没时间过。旺季忙,淡季也忙。生日那天,通常就是在办公室加班,吃个外卖,然后继续工作。”
周寻抬起头,看向罗志文。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罗志文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
“所以……谢谢你。”他说,“真的。”
罗志文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应该吃点甜的。”
周寻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直接。
罗志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
因为周寻在他隔离时没有抛弃他?因为周寻每天默默维持着这座孤岛的秩序?因为周寻疲惫时摩挲袖口样子让他心疼?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更深的情感?
最终,他只是说:“因为……你值得。”
周寻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疲惫,反而有种释然。
“罗老师,”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座酒店就像我的‘家’。不是因为它多好,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我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
“我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庭。我像个多余的行李,被寄放在奶奶家,又被寄放在亲戚家。所以我特别害怕……被抛弃,被遗忘。”
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袖扣,指节泛白。
“封城那天,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酒店需要人维持,那我就维持。至少在这里,我有价值,有位置。”
罗志文听着,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周寻总是挺直的背脊,总是平稳的声音,总是完美的表格和计划。
原来那一切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这样一个害怕被抛弃、渴望被需要的灵魂。
“周经理,”罗志文轻声说,“你不会被抛弃的。至少……我不会。”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嗯。”他说。
两人继续吃“蛋糕”,直到最后一块吃完。
托盘空了,只剩下一点糖渍。
周寻站起来,收拾碗筷。罗志文也站起来帮忙。
收拾完,周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罗老师,”他突然说,“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就在后院,透透气。”
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戴上口罩,走出小餐厅,穿过走廊,来到酒店后院。
夜风很冷,但空气清新。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
他们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寻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今天……是我二十五年来,最好的生日。”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
周寻也转过头,看着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有温暖的笑意。
“谢谢你,罗老师。”
罗志文摇摇头,想说“不用谢”,但最终只是说:
“生日快乐,周寻。”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周经理”。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嗯。”他说。
夜风吹过,带着早春的寒意。
但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