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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漫长一夜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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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8日,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不对劲是从清晨开始的。
周寻向来是酒店里最早醒的那个,生物钟精确到分钟。但那天,罗志文在小会议室里对着电脑核对了两小时团购清单都没见到周寻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是连轴转让周寻难得补个觉。直到上午小郑敲开了会议室的门,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的对讲机滋滋响着杂音。
“罗老师……”小郑的声音有点慌,眼神躲闪,“周经理他……房间电话没人接,对讲机叫了也没反应。我、我去敲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罗志文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扔下鼠标,抓起口罩就往外走,脚步快得自己都没察觉。“钥匙!”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闷热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空气涌出来。
“周寻?”罗志文叫了一声,没回应。
江城锦绣大酒店主楼102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铺的一角。
周寻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却还在微微发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看了看手表,居然已经10点了,已经超过他起床的生物钟一个多小时!他“噌”一下起身,头却糟糕的晕。
他发烧了。
体温计就放在床头柜上,电子屏幕显示着那个冰冷的数字:38.5℃。
旁边还有一支水银体温计,是他不放心又测了一次的结果——水银柱停在38.4℃和38.5℃之间,微微颤抖,像他此刻的身体。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头沉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钝痛。四肢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感到费力。
最糟糕的是,他在咳嗽。
干咳,没有痰,但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这些症状,太熟悉了。
封城以来,他看过太多遍社区发的《新冠肺炎疑似症状识别指南》。发热、干咳、乏力——三条核心症状,他占全了。
而且,他有过明确接触史。
三天前,603的张先生发热转运。虽然当时他穿着防护服,保持着距离,但谁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病毒可以通过气溶胶传播,可以通过接触传播,可以通过任何微小的缝隙。
更何况,这二十多天来,他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住客、员工、志愿者、配送司机……每一个都是潜在风险。
而现在,风险可能已经在他身上爆发了。
周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他。
他想起了张先生被转运前那个恐惧的眼神,想起了新闻里那些挤满患者的医院走廊,想起了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
如果自己真的确诊了,会怎么样?
会被送去方舱吗?还是直接进重症病房?
酒店怎么办?那十七个住客怎么办?员工怎么办?
还有……刚和他说过生日快乐的罗志文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三天前的生日,那个简陋的蛋糕,那点微弱的烛光,罗志文说“生日快乐,周寻”时温柔的眼神。
想起这些天来,罗志文默默帮他整理团购表格,陪他去当志愿者,在他疲惫时递来一杯水。
想起那句“你不会被抛弃的。至少……我不会。”
如果自己确诊了,罗志文作为密切接触者,也要被隔离。甚至……也可能被感染。
不。
周寻从床上挣扎着起身,感觉全身都很乏力,
他不能拖累罗志文。不能拖累任何人。
必须立刻按流程走。
他拿起手机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台,手指因为发烧和颤抖,几次才解锁屏幕。他点开微信,找到罗志文的聊天框。
打字时,指尖冰凉,罗寻的眼皮像有千斤重:
“罗老师,抱歉。我发烧了,38.5℃,伴有干咳和乏力。我需要按流程上报,并立即自我隔离。从现在开始,请不要靠近我的房间。后续安排,我会......”
字还没打完,人便失去了意识。
罗志文打开周寻房间灯,眼前的景象把他和小郑吓了一跳,周寻跌坐在地上,脸庞是不自然的红,眼镜落在地毯一旁,好像失去了意识。
罗志文用手背下意识地探向周寻额头——触感是一片滚烫的潮湿。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内部在燃烧的热度,瞬间烫到了他的心里。
“周寻,周寻!”罗志文边呼唤周寻的名字边轻拍周寻的脸颊,片刻之后,周寻似乎被触碰惊动,艰难地睁开眼。平日里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焦距涣散,嘴唇干燥起皮。
“罗老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却一软,罗志文赶忙扶住他,掌心隔着睡衣都能感到那具身体在细微地颤抖,像是寒冷,又像是高热引起的战栗。
“你发烧了。”罗志文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迅速扯过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
等待读数的几十秒,房间里只剩下周寻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体温计“嘀”的一声脆响。
38.4℃。
数字猩红,刺眼。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恐慌。他转向门口呆立的小郑:“小郑,立刻给社区李书记打电话,报告情况。然后,去拿冰袋、酒精和干净的毛巾。再烧一壶开水。”
小郑像被惊醒,连连点头,转身跑开时差点绊到门槛。
罗志文回身,扶周寻躺好,替他掖紧被角。周寻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虚弱,但指尖滚烫。“别……别靠太近。”他闭着眼,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万一……是那个……”
“没有万一。”罗志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反手握住了周寻滚烫的手,没有松开。“你先别说话。”
他拧了冷毛巾,敷在周寻额头上。冰凉的刺激让周寻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只能依靠他指尖这点微不足道的滋润。
小郑很快送来了东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睛死死盯着周寻,满是惊慌和一种罗志文后来才读懂的情绪。
“周经理……”小郑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会没事的。”罗志文头也没回,声音沉稳,不知是在安慰小郑,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熟练地用酒精棉擦拭周寻的颈侧、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动作专业,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时间在等待中粘稠地流淌。
在苦苦煎熬中,等到社区回复的指示:“目前医疗资源紧张,先行居家隔离观察,等待后续安排。”
这一天周寻在高热和退烧药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忽梦忽醒,睡着的时候时而呓语,内容模糊不清,反复念叨着“报表”、“消毒”、“不能乱”。
罗志文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寸步不离。小郑默默的退出房间,贴心的为他俩关上了房门,他看着周寻在梦魇中挣扎,看着冷汗浸湿他的鬓角,看着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因不适而蜷缩。
周寻最后一次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刻,用嘶哑的声音强迫罗志文离开房间,让他自己隔离。罗志文拗不过他,关上房门,默默在门口守候。
在梦里,周寻想起父母离婚那天,母亲拉着行李箱离开,没有回头。父亲站在门口抽烟,也没有看他。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家,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被抛弃”。
后来奶奶接走他,说“小寻不怕,奶奶在”。
但奶奶老了,记性不好,有时候会忘记他在哪个学校,忘记他爱吃什么,甚至……忘记他的生日。
再后来,奶奶也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把所有事情规划好,用秩序和规则,给自己筑起一道墙。
墙很厚,很坚固。
但此刻,在38.5℃的高烧和未知的病毒面前,那道墙,好像开始裂缝了。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和害怕。
凌晨四点,体温降了一些,到了38.1℃。但是咳嗽更频繁了,每一次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周寻挣扎着坐起来,又喝了一大口水。水是凉的,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拿起手机,想给罗志文发消息,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但手指颤抖,打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后他只发了一串数字:“667。”这是他和罗志文在做志愿者时约定表示“一切安好”的暗号。
几秒后,罗志文回复:“很难受吗?”
“嗯。”
“我能做什么?”
“等。”
“好。”
凌晨四点三十,社区医生终于打来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周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罗志文。
罗志文回复:“太好了。医生来了就好了。”
周寻看着那句话,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对罗志文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说得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现在,轮到别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打字:“嗯。”
凌晨四点五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是社区医生来了。
周寻听见罗志文在和医生交谈,声音紧张但清晰:“他在里面,发烧38度5,咳嗽,乏力。三天前接触过发热患者。”
然后,敲门声响起。
“周先生,我是社区医生。请开门,我们做一下初筛。”
周寻挣扎着下床,戴上口罩,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医生,和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助手。罗志文站在几米外,戴着口罩,眼睛通红,紧紧盯着他。
周寻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对医生说:“请进。”
医生和助手走进房间,关上门。
初筛过程很快:测体温(38.6℃),听心肺,问症状,做咽拭子采样。
医生听完心肺后,眉头微微蹙起:“肺部有少量湿罗音,需要进一步检查。”
这句话像判决,砸在周寻心上。
“是……肺炎吗?”他问,声音沙哑。
“疑似。”医生说,“需要做CT确认。我们现在联系转运车辆,送你去定点医院做检查。你准备一下,带好身份证、医保卡,还有简单的生活用品。”
周寻点头:“好。”
医生和助手先出去了,说在楼下等转运车。
房间里只剩下周寻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疑似肺炎。要去医院。做CT。
每一个词,都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身份证,医保卡,充电宝,充电线,一瓶水,一包纸巾。
收拾到一半时,敲门声又响了。
很轻,很克制。
周寻走过去,打开门。
罗志文站在门外,眼睛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颤抖。
“疑似肺炎,要去医院做CT。”周寻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罗志文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口罩边缘滑落。
周寻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擦掉罗志文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现在是疑似患者,不能接触任何人。
他收回手,轻声说:“别哭。按流程走,不会有事的。”
“可是……”罗志文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周寻打断他,“我会回来。我答应你。”
罗志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用力点头:“嗯。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
“嗯。”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转运车到了。
周寻拎起包,最后看了罗志文一眼。
“我走了。”他说,“酒店……交给你了。”
罗志文点头,声音哽咽:“你放心。”
周寻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重,孤独。
罗志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终于哭出了声。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而楼下,周寻坐上转运车,关上车门。
车驶入凌晨五点的黑暗里。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的城市轮廓。
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罗志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罗志文发的:“你一定要回来。”
周寻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
我会回来。
一定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