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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一公里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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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3日，下午三点。
武昌区老纺织厂宿舍的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黄绿。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一群孩子在窃窃私语。
周寻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副驾驶座上，罗志文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两人隔着车窗，看向那个老旧的小区。
灰色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阳台上的晾衣杆锈迹斑斑，挂着颜色暗淡的衣物。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戴着口罩，彼此间隔很远，像几尊沉默的雕塑。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
上一次是半个月前，为了给袁远家送米面蔬菜。那时小区门口还拉着警戒线，气氛紧张得像战场。现在，警戒线撤了，但那种沉重的、困顿的气息，依然弥漫在空气里。
“到了。”周寻说，声音平静。
“嗯。”罗志文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袁远父亲的降压药，盐酸贝那普利片，两盒，够吃一个月。
药是昨天才搞到的。
三天前，袁远又给罗志文打电话，声音比上次更焦急：“志文，我爸的药又只剩三天的量了。社区保供药房说这个药缺货，让我等通知。可我爸等不了啊，血压已经上来了，头晕得厉害……”
罗志文当时正在准备第二次上海那边的视频面试——对方给了更详细的岗位说明和薪酬方案，条件确实诱人。他听着袁远的声音，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心里像被撕扯成两半。
一半是现实的机会，一半是朋友的困境。
他去找周寻，把情况说了。周寻听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寻动用了过去一个月在志愿者团队和酒店渠道积累的所有人脉。他给社区医院打电话，给连锁药店区域经理打电话，甚至联系了一个在医药公司工作的前同事。电话打了十几个，微信发了无数条，语气始终礼貌而坚定：“不是急需物资，是慢性病患者的救命药，不能断。”
最后，是一个志愿者医生帮了忙。医生在另一个区的保供药房找到了库存，但需要社区证明才能跨区调配。周寻又去社区开证明，跑手续，盖章，传真。
昨天下午，药终于送到了酒店。
两盒盐酸贝那普利片，用塑料袋简单装着，轻飘飘的，但罗志文接过来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那是周寻用三天时间、无数通电话、和全部耐心换来的。
“谢谢。”罗志文当时说，声音有些哽。
周寻只是摇摇头：“药拿到了，送过去吧。”
两人下车，戴上口罩和手套。周寻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纸箱，里面除了药，还有一袋苹果——是酒店今天刚到的“福利”，周寻让老陈留了几个，带给袁远的孩子。
他们走进小区。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沉默。
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台阶。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老人家里特有的、药物与陈旧物品混合的气息。
爬到五楼时，罗志文有些喘。周寻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但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门关着。罗志文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袁远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见罗志文和周寻，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立刻红了。
“志文……周经理……”他的声音哽咽，“你们……你们真的来了……”
“药拿到了。”罗志文把布袋递过去，“两盒，够一个月。”
袁远接过布袋，手在颤抖。他打开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谢谢……真的谢谢……”他语无伦次，“我爸昨天头晕得站不起来，我妈急得直哭……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罗志文拍拍他的肩膀，“药按时吃，血压稳住就好。”
周寻把纸箱递过去：“里面有点苹果，给孩子。”
袁远接过纸箱，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坐会儿吧？喝口水……”
“不了。”周寻摇头，“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了。药记得放好，按时吃。”
“好……好……”袁远用力点头，“你们……你们保重。”
“你也是。”
简单告别，两人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时，身后传来开门声。袁远追了出来，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们的背影。
“志文！”他喊了一声。
罗志文回过头。
袁远看着他，又看看周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俩……真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罗志文愣住了。
周寻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袁远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罗志文站在原地，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俩真好。”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原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
不是“谢谢你”，不是“你们真热心”，是“你俩真好”。
罗志文转过头，看向周寻。
周寻也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周寻转身，继续下楼。
罗志文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但节奏渐渐同步。
走出单元门，阳光重新笼罩下来，有些刺眼。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回到车上，周寻没有立刻发动。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戴上。
罗志文也摘下口罩，看着窗外。
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周寻。”罗志文突然开口。
“嗯？”
“没事。”
周寻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周寻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罗志文放在腿上的手。
隔着两层手套，触感很模糊，但温度是真实的。
罗志文反手握紧了他。
两人就这样坐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在老旧的小区门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