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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散伙饭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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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6日,晚上七点半。
江城锦绣大酒店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开着,晚风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吹进来,拂动浅灰色的窗帘,也吹散了房间里电脑屏幕散发的微弱热量。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和旁边那枚被改成手绳的袖扣——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勋章。
周寻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视频会议界面,方格状排列着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戴着口罩的脸,或疲惫,或微笑,或平静。窗口下方显示着名字:“老班长”、“刘姐”、“医生张”、“司机小王”……
这是志愿者车队的线上“散伙会”。
三天前,社区正式通知:随着城市功能逐步恢复,保供体系基本建立,志愿者车队的阶段性任务完成,即将解散。车队队长“老班长”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大家最后一次聚一聚,不线下,就线上,开个视频会,聊聊天,道个别。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寻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老班长,五十多岁,退休货车司机,封城第一天就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加入了车队。他话不多,但做事稳,路线熟,哪条路能走,哪条路封了,他门儿清。周寻和罗志文第一次给袁远家送菜,就是老班长派的车。
刘姐,就是那个说“你俩挺配”的大姐。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部,嗓门大,热心肠,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知道,谁情绪低落她第一个去安慰。虽然那句玩笑让周寻和罗志文尴尬了很久,但后来想想,那何尝不是一种善意的、来自外部世界的“认证”。
医生张,三十出头,社区医院的医生。封城初期医疗资源最紧张的时候,他白天在医院值班,晚上还要接无数个咨询电话,帮居民判断症状,指导用药。周寻发烧时,就是他上门初筛的。虽然当时虚惊一场,但那份专业和耐心,周寻一直记得。
司机小王,老班长的侄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话少,但手脚麻利,送物资从不含糊。有一次下大雨,车陷在泥坑里,他一个人推了一个多小时,浑身湿透,但送到的时候,物资一点没湿。
还有很多人。
保洁阿姨李姐,超市理货员小赵,大学生志愿者小林,退休教师王老师……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背后都是一段故事,一份坚持,一点微光。
而现在,这些微光要散了。
像星星完成了照亮夜空的使命,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平凡的生活。
视频会议里,老班长先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但依然洪亮:
“各位战友,晚上好。今天咱们开这个会,没别的,就是告个别。车队明天正式解散,大家……辛苦了。”
简单的开场白,却让好几个窗口里的人红了眼眶。
刘姐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哽咽:“老班长,别说‘辛苦’,咱们都是自愿的。这俩月,虽然累,虽然怕,但……值。值!”
医生张点点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欣慰:“是啊,值。至少咱们帮到了人,至少……咱们没白过这两个月。”
司机小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个开车的,没干啥。但……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这两个月的点滴。
回忆第一次出车时的紧张和笨拙,回忆雨夜里推车的狼狈,回忆居民接过物资时含泪的感谢,回忆互相打气时说的“坚持住”。
回忆那些在绝望里依然坚持的善意,在黑暗里依然闪烁的微光。
周寻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罗志文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安静地听着,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红。
他们俩是作为“酒店代表”被邀请参会的——因为过去两个月,酒店作为物资中转站和志愿者临时休息点,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老班长特意点名,让他们说两句。
轮到周寻时,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摄像头,声音平静但清晰:
“各位战友,我是江城锦绣大酒店的周寻。这两个月,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酒店能为大家提供一点便利,是我们的荣幸。未来解封了,欢迎大家常来坐坐,酒店……永远为大家敞开。”
他说得很官方,很职业,但屏幕里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真诚。
老班长带头鼓掌——虽然隔着屏幕,掌声只是虚拟的图标,但那份心意,是真实的。
轮到罗志文时,他有些紧张,声音微微颤抖:
“我是罗志文,酒店的……住客,也是志愿者。这两个月,我从大家身上学到了很多。学到了坚持,学到了互助,学到了……在绝境里依然保持善意。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他说完了,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刘姐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轻声说:“老师,别哭。咱们……以后还能见。”
罗志文用力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视频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最后,老班长做了总结:
“各位,车队散了,但情分不散。以后在街上碰见了,打个招呼,问声好。以后谁有困难,在群里吱一声,能帮的,咱们还帮。”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这两个月,咱们一起扛过来了。江城……也快扛过来了。以后的日子,大家保重,好好活。”
“好好活。”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但落在每个人心里,像誓言。
视频会议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周寻和罗志文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罗志文轻声开口:“周寻。”
“嗯?”
“我们……真的经历过了,对吧?”
周寻转过头看他。
罗志文也转过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两个月,这些事,这些人……真的存在过,对吧?”
周寻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嗯。”他说,“真的存在过。”
罗志文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但笑容更灿烂:
“那就好。那就……值了。”
周寻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然后,他握住罗志文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心跳同步。
“罗老师,”周寻轻声说,“我们不仅是彼此的战利品。”
罗志文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寻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也是这段历史的共同见证者与参与者。”
罗志文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看着周寻,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但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温柔的笑。
然后,他用力点头。
“嗯。”他说,“我们是。”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但落在两人心里,像烙印。
像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的感情,不仅建立在私密的依赖和温柔上。
也建立在这段共同经历的历史上,建立在对同一群人的记忆上,建立在对同一座城市的坚守上。
他们是爱人,是战友,是历史的同路人。
这种联结,超越了普通的爱情。
它更厚重,更深刻,更……难以割舍。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城市沉入更深的睡眠。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沉睡。
比如记忆。
比如情分。
比如两个人在黑暗里紧握的手,和那句“我们是历史的共同见证者与参与者”。
罗志文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周寻手腕上的袖扣。
袖扣冰凉,但很快被他的指尖焐热。
“周寻,”他轻声说,“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经历很多事,对吧?”
周寻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嗯。”他说,“很多。”
罗志文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寻也笑了,轻轻搂住他。
两人就这样坐着,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刚刚结束的告别之后,紧紧依偎。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绕,叶在风里相触。
像两盏互相照亮的灯,光在黑暗里交融,温暖在寒冷里传递。
像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不仅是爱人、也是战友和历史同路人的人。
在黎明将至的前夜。
在解封倒计时的最后时刻。
安静地,坚定地,等待着。
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新生。
等待着……一起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