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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零时之前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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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7日,晚上十一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夜风带着四月特有的、草木蓬勃生长的湿润气息涌进来,吹动浅灰色的窗帘,也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消毒水的余味。书桌上的台灯关着,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周寻和罗志文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
明天,4月8日,零点。
江城正式解封。
一百天的封闭,一百天的坚守,一百天的恐慌、绝望、互助、微光,都将在这个时间点,画上一个句号。
一个时代的结束。
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他们,站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手里各自握着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
周寻的行程单上写着:
4月8日,上午8:00,酒店最后一批滞留客人退房,办理手续。
上午10:00,与集团代表完成酒店“休眠期”工作交接。
下午2:00,整理个人物品,退房。
下午4:00,前往武昌区租住的临时公寓(已联系好)。
后续:等待集团进一步通知,同时开始寻找本地工作机会。
罗志文的行程单上写着:
4月8日,上午9:00,退房。
上午10:00,前往汉口火车站(已预约车辆)。
下午1:00,乘坐高铁返回黄冈老家(票已购)。
预计停留3-5天,向家人报平安,处理个人事务。
4月12日前后,返回江城,开始远程办公。
4月15日,首次前往上海,参加为期一周的入职培训。
两张行程单,像两条即将分开的线。
虽然罗志文说“每月只去上海一周”,虽然周寻说“我在江城等你”,虽然他们握着手说“一起走下去”。
但分离,终究是分离。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哪怕只是几天的时间。
在经历了一百天形影不离的共生之后,任何分离,都显得沉重而真实。
两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周寻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那几份他熬夜整理的市场分析报告。箱子放在墙角,拉杆收起,轮子锁死,像一只沉默的兽,等待着出发。
罗志文的行李更简单: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是电脑、教材、几件衣服,和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那枚袖扣的备用扣,是周寻昨天给他的。“这个你带着,”周寻说,“想我的时候,看看它。”
背包放在床边,拉链拉好,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两个人的牵挂。
收拾行李时,他们很安静。
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默契地分工:周寻整理文件,罗志文叠衣服;周寻检查电器,罗志文收拾洗漱用品;周寻核对行程,罗志文确认车票。
像过去一百天里,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默契,自然,心照不宣。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伤感。
像即将离别的恋人,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收拾完,两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一百天的地方。
浅灰色的窗帘,深蓝色的地毯,那张他们分食过简陋蛋糕的书桌,那把罗志文坐过无数次的椅子,那张周寻发烧时躺过的床。
还有墙角那截枯枝——罗志文从后院捡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嫩芽,现在已经长出了两三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新生的绿。
像这段感情。
在绝境里萌芽,在黑暗中生长,在黎明前舒展。
“都收拾好了。”周寻说,声音很轻。
“嗯。”罗志文点头。
两人走到窗前,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夜很深,但城市没有完全沉睡。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比平时多了一些,像星星点点燎原的火。偶尔有车辆驶过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像流星短暂地划过夜空。更远处,长江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江汉关钟楼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等待着零点的钟声。
“明天……”罗志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一个人去公寓,没问题吗?”
周寻轻轻点头:“没问题。公寓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房东人不错,说可以帮我搬东西。”
“那就好。”罗志文顿了顿,“我……我回老家几天就回来。最多五天。”
“嗯。”周寻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又是沉默。
夜风继续吹,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他们的脸。
罗志文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寻的手。
周寻反手握紧了他。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心跳同步。
“周寻,”罗志文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周寻转过头看他。
罗志文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黑暗的城市,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害怕解封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害怕上海的工作我适应不了,害怕每月往返太累,害怕……我们之间,会因为距离,慢慢淡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痛。
周寻听着,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轻轻笑了。
“罗老师,”他说,“你还记得方舱休舱那天,你说的话吗?”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说,我们不仅是彼此的战利品,也是这段历史的共同见证者与参与者。”
他顿了顿,握紧罗志文的手:
“这一百天,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恐慌,经历过物资匮乏,经历过误解和磨合,也经历过……彼此照亮。这些经历,已经把我们牢牢绑在一起。不是距离能分开的。”
罗志文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周寻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而且,”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但更清晰,“我们现在有了‘我们的办法’。远程办公,每月往返,一起在江城找项目……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他看着罗志文,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温柔的笑:
“所以,别怕。我会在江城等你,每个月等你回来,每天等你视频。我们会一起看项目,一起规划未来,一起……把这段感情,安放进正常的生活里。”
罗志文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用力点头:“嗯。”
周寻也笑了,轻轻把他搂进怀里。
罗志文紧紧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但这一次,眼泪不是苦涩的,不是绝望的。
是温暖的,是安心的,是终于找到归属的。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窗前,在夜色里,在解封前夜,紧紧依偎。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绕,叶在风里相触。
像两盏互相照亮的灯,光在黑暗里交融,温暖在寒冷里传递。
像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不仅是爱人、也是战友和历史同路人的人。
在黎明将至的前夜。
在历史性时刻的前夜。
安静地,坚定地,依偎着。
窗外,夜色更浓。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城市沉入更深的睡眠。
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天,就快亮了。
解封,就快来了。
罗志文抬起头,看着周寻,眼睛红红的,但笑容灿烂。
“周寻,”他说,“我们约定吧。”
周寻看着他:“约定什么?”
“约定……”罗志文想了想,认真地说,“无论未来多难,都要一起走下去。无论距离多远,都要每天联系。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告诉对方,不隐瞒,不逃避。”
周寻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好。”他说,“约定。”
罗志文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钩。”他说。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轻轻摇晃。
像孩子般的仪式,却带着成年人最郑重的承诺。
拉完钩,罗志文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握住了周寻的手,十指相扣。
“周寻,”他轻声说,“我爱你。”
周寻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看着罗志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爱意。
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真正的光。
“我也爱你。”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但落在两人心里,像誓言。
像最后的确认。
像在历史性时刻的前夜,完成的最私密也最坚定的誓约。
窗外,风声渐息。
城市异常寂静,又仿佛蓄势待发。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待着。
等待着零点。
等待着钟声。
等待着新生。
而他们,站在窗前,紧紧依偎,十指相扣。
对未来的一切不确定,在此刻,都化为了对怀中这个人的确定。
所有的犹豫、恐惧、迷茫,都被此刻的确定感覆盖。
情感升华至“生死相托,未来与共”的境地。
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罗志文把头靠在周寻的肩膀上,轻声说:“周寻,天快亮了。”
周寻点点头,看着东边天际线那抹越来越清晰的鱼肚白。
“嗯。”他说,“天快亮了。”
两人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依偎着,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解封。
等待着……一起走向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