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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十七度二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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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30日,凌晨一点。
雨停了,但湿气还滞留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罗志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喉咙有点痒,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他清了清嗓子,痒意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干燥的、微微的刺痛。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也照亮了书桌上那包还没吃完的饼干——昨晚和周寻分着吃的那包。
想起昨晚,想起防雨棚下那短暂的、共享的平静,罗志文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但很快,这丝暖意被喉咙里越来越明显的异物感冲散了。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水杯。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住那股痒意。
没用。痒变成了干,干变成了轻微的灼热。
他放下水杯,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平时高一点?
不,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刚才喝了凉水。也许是房间太闷。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喉咙的灼热感并没有缓解。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开始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他想起封城前看到的那些新闻:发热、干咳、乏力……初期症状。
他想起昨天看到群里有人转发的一篇文章:《新冠肺炎早期症状识别指南》。
他想起昨晚搬货时,雨那么大,他好像……淋湿了一点?
不,不可能。他戴了口罩,穿了外套,周寻还让他尽量别淋雨。
但恐惧不讲逻辑。它像藤蔓,一旦开始生长,就会疯狂地缠绕、蔓延。
罗志文走回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冰凉,但掌心在出汗。
他需要确认。立刻,马上。
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从最里面的夹层翻出一个塑料盒——是他的常备药箱。里面有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还有一支电子体温计。
那是去年冬天他感冒时买的,后来一直没用过。
他拿出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探头,然后放进嘴里,压在舌下。
等待的三十秒,像三十年一样漫长。
他盯着体温计小小的屏幕,看着数字从“LO”开始跳动,慢慢上升:36.5……36.7……36.9……
心跳越来越快,撞得胸口发疼。
37.0……
37.1……
37.2。
数字停住了,不再上升。
37.2℃。低烧。
罗志文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体温计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空白被汹涌的恐慌填满。
完了。他想。我完了。
喉咙的干痒、额头的微热、昨晚的淋雨、37.2℃的体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最害怕的结论。
他可能感染了。
在这个封城的江城,在这个医疗资源崩溃的江城,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江城。
他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他的心脏。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周寻。
昨晚他们还站在一起吃饼干,还一起分装蔬菜,还……还离得那么近。
如果自己真的感染了,那周寻呢?那些一起搬货的员工呢?那些住客呢?
恐慌像海啸,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不。不能慌。他对自己说。不能慌。
他想起在团购群里看过的那些社区通知,想起新闻里反复强调的流程:发热上报,自我隔离,等待筛查。
对。流程。必须按流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周寻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周寻说:“饼干挺好吃的。”
罗志文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周经理,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刚刚量了体温,37.2℃,喉咙有点干痒。我可能需要……按流程上报。”
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罗志文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回复。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周寻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收到。”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情绪。就两个字。
“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房间。不要接触任何人。等我电话。”
罗志文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他的隔离病房,他的囚笼。
他想起在群里看过的《发热病人居家隔离规范》,里面提到要“一人一间房”、“加强通风”。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冷风灌入,他却觉得肺部的灼热感更清晰了。规范里还说,出隔离房间要戴口罩。他盯着门把手,犹豫着是否要戴上口罩再去卫生间——即使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卫生间,用肥皂仔细洗手,洗了两遍。然后他拿出酒精喷雾,开始喷洒门把手、桌面、手机、体温计……所有可能接触过的地方。
动作机械,但手在抖。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等待。
等待周寻的电话,等待未知的安排,等待……也许是命运的审判。
同一时间,主楼办公室。
周寻他坐在电脑前,正在修改明天的排班表——团购的期间厨师需要提前准备分装,保洁需要加强消毒,排班要重新调整。
手机震动时,他刚保存完文件。他拿起来,看到罗志文发来的消息。
37.2℃。
这三个数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无法移动,无法思考。然后立刻回复“收到”,然后“不要离开房间”。接着,他抓起对讲机后顿了顿,想到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上报让罗志文在他宿舍逗留的事情,但是这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按下通话键。
“保安室,听到吗?”
“听到,周经理。”
“立刻封锁副楼三层走廊,拉起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312房间。重复,任何人不得靠近。”
放下对讲机,周寻立刻从柜子里翻出之前街道下发却一直没机会细看的《宾馆酒店疫情防控指引》。他快速浏览着:“设置临时隔离点”、“加强公共区域消毒”、“建立入住人员健康台账”。他抓起内线电话,通知工程部立即准备在副楼三层走廊尽头设立缓冲隔离区,并让客房部用含氯消毒剂对312房外的走廊、门把手进行重点消杀,同时要求所有员工在接触312房物品时必须佩戴手套和口罩。
第一步:隔离。已经做了。
第二步:上报。必须立刻联系社区。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社区24小时值班电话。周寻连续拨了三次,电话才被接起。接线的女声沙哑而疲惫,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电话铃声和模糊的对话声。“姓名?身份证号?具体住址和房间号?”对方语速飞快,显然已重复了无数遍。
当周寻报出“37.2℃”时,对方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响起,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记录下来了。现在听我说:第一,患者必须严格隔离,单人单间,不要外出……我们会安排医生上门初筛,但现在排队的人很多,我们只能把你列入待排查名单,具体时间无法保证。你们先做好观察和保障。”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周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骨头深处渗出来。
在医生上门之前,罗志文要独自面对恐惧和未知。以及酒店要维持运转,要安抚其他住客,要防止恐慌扩散。
还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晚,在防雨棚下,他和罗志文站得那么近,分吃同一包饼干。虽然都戴着口罩,但……风险是存在的。
如果罗志文真的确诊,那他作为密切接触者,也需要隔离。
那酒店怎么办?这十八个人怎么办?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但他用力摇了摇头,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乱。现在绝对不能乱。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罗志文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经理。”罗志文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有些紧绷。
“罗老师。”周寻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已经上报社区了。社区医生会安排上门初筛,但可能需要等一两天。在这期间,你必须严格隔离,不要离开房间。”
“我明白。”罗志文顿了顿,“周经理,我……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寻听出了里面沉重的愧疚和恐惧。
“不用道歉。”周寻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流程,照顾好自己。社区建议多喝水,注意休息,可以吃常规感冒药。你有药吗?”
“有感冒灵。”
“好。体温计呢?”
“有。”
“从现在开始,每四小时测一次体温,记录下来。如果超过38.5℃,或者出现呼吸困难,立刻打我电话,我们打120。”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罗志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颤抖:“周经理……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寻心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
“不会。37.2℃只是低烧,可能是普通感冒,也可能是疲劳引起的。不要自己吓自己。按流程走,等医生来看。”
他说得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好……”罗志文的声音听起来稍微稳定了一点,“谢谢你,周经理。”
“不用谢。”周寻说,“我会安排人给你送饭送水,放在门口。你等我们离开了再开门取。垃圾也放在门口,我们会处理。”
“好。”
“还有,”周寻顿了顿,“保持手机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那先这样。好好休息。”
“周经理……”罗志文又叫住他。
“嗯?”
“你……你也小心。”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居民楼的灯光稀疏寥落,像困在黑暗里的、微弱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的脸,紧绷的下颌,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电脑前。
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很多很多工作要做。
隔离方案、消毒计划、员工安抚、住客沟通、物资调配……
窗外的天,依旧漆黑。
黎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