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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七妃聚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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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偏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过,气氛凉得像宁杰杯子里的茶。
宁杰毫无意外的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的那个杯子里,那杯茶从滚烫到温凉,从温凉到彻底凉透,他一口都没喝。
七个人分坐两侧,像极了朝堂上那般文臣武将那般泾渭分明。
丽妃左边袖口还沾着一点纸灰,像是来得匆忙,没顾上把它拍干净。
婉妃的算盘没带,手搁在推上,五指虚虚拢着,像在拨一串不存在的珠子。
宁妃是让人抬进来的,躺椅放在殿角最不显眼的位置,半身搭着一张旧毛毯,毛毯下空空荡荡。
玉妃换了便装,发髻还是铺子里那种利落的纂儿,没来得及改。
妙嫔坐在靠窗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她的鱼竿没带,但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上船时沾的湖水,没干透。
烈嫔在门口站了很久,仿佛在思考该不该走进来。
最后是皇后看了她一眼,她才悄悄在最末那把椅子上坐下。
皇后坐在宁杰正对面,宁杰不开口,她也不说话,她今天没穿朝服,一身藕荷色常服,九龙四凤冠换成了素银簪子,显得整个人格外素雅。
宁杰瞟了她一眼,想要看出点儿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眼睛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看不到任何情绪。
窗外的日影从东南角移到正南,又往西斜了一寸,见众人都不说话,宁杰只好先开口:
“朕不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
这话换做旁人来说,听的人指定会说他有毛病,可他是宁杰,是皇帝,即便他这么说,也没人敢说他什么不是,顶多心里骂两句,宁杰说完,依然没有人要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说的意思,只好自己继续一个人唱这出独角戏。
“……朕就是觉得……该叫你们来一趟。”
皇后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轻轻的抿了一口之后,才问道:
“陛下是想问,那些书,为什么要藏扉页?”
宁杰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打算,自然不会承认。
“……不是。”
宁杰以为皇后会刨根问底,但见皇后压根儿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把茶杯放回原处。
婉妃出人意料的开口说道:
“还是臣妾替陛下答吧。”
宁杰看向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替自己答,既然她已开口,宁杰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只是任由她继续说道:
“陛下想问的是,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做错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婉妃说的,有一部分的确是宁杰所想,虽然不是全部,但却给众人齐起了个好头儿。只是他没料到,婉妃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开始闭口不言了。
宁妃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尴尬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句:
“没有。”
宁杰看向她,很想搞清楚她的那句“没有”从何而来,过了片刻才明白了,她是在回答婉妃替她说的那句“是不是做错了?”的话。
宁妃靠在躺椅上,膝盖上那本书换成了一本新的——不是《前朝风物志》,而是另一本封皮素净看不出名字的书。
“那些书……臣妾入宫第三年就在架上了。”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臣妾从来没翻过。”
“臣妾只是……”宁妃垂下眼睛,犹豫了许久,这才吐出了三个酝酿了很久的词:“不想交。”
宁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问道:
“为什么?”
宁妃沉默着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抚过封皮,幽幽答道:
“因为那是臣妾自己藏的东西。”
“交出去,就没有了。”
说完之后,宁妃再也没开口,宁杰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只好选择放弃。
这个时候,玉妃像是憋了很久,忍不住了,才开口问道:
“陛下,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宁杰不得不把目光从宁妃转到她身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说。”
玉妃迎着她的目光,坚定而勇敢的问道:
“您到底想要什么?”
见宁杰没答,继续说道:
“您说侍寝嫌贵,臣妾就不提了。”
“您说记账,臣妾教了。”
“您说跟船,臣妾带了。”
“书烧了,臣妾也交了。”
她带着一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继续问道:
“那然后呢?”
“您还想要什么?”
宁杰依然没有回答,窗外的日影又往西移了一寸的时候。
妙嫔开口了。
“陛下。”
宁杰循着声音找了好几下,才看到妙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日光把她的侧脸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
“您那天说,不跟它抢了。”
“臣妾替它问一句——”
“那您还来吗?”
她看着宁杰,一字一顿的继续问道:
“来钓鱼。”
“不是来抢。”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柳叶。
“还来吗?”
不等她说完,烈嫔便站了起来,包括宁杰在内的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她,想听听她想说什么,又想问什么。
“陛下。”
宁杰带着鼓励的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您那天问臣妾,”她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是谁?”
“臣妾想了很久。”
“没想出来。”
她把这句话说完,像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
“您能告诉臣妾吗?臣妾是谁吗?”
丽妃趁着这个机会,才终于把袖口那点纸灰轻轻蹭掉了。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宁杰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拿起来,看了一眼,想喝,但一想,还是重新放在一旁,这才说道:
“你们问朕想要什么。”
宁杰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说道:
“其实朕也不知道。”
皇后很是好奇,宁杰会给出这样的说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焚书,那究竟是在干什么?皇后带着几分探究的语气问道:
“那陛下为什么焚书?”
宁杰思索了片刻,说道:
“因为那是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
“那个死人……可能不是好人。”
玉妃抬起头,眼神出露出一丝怒意,反驳道:
“林悦是好人。”
宁杰没有针锋相对,而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教臣妾做生意,教臣妾不被欺负。”
“她没教臣妾害人。”
宁杰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更加疲惫的神色,他看向桌子上的杯子,慢慢说道:
“朕知道。”
玉妃依然不依不饶的问道:
“那您为什么烧她的书?”
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他收回视线,这才说道:
“因为朕不想让她再教别人了。”
“她已经死了四年。”
“但她说的话还活着。”
“在你们嘴里。”
“在那些书里。”
“也在你们心里!”
“更……在那个……还没死的人嘴里。”
皇后有些不解,她也再次开口问道:
“那个人是谁?”
宁杰没回答,他不想回答,因为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时至今日,那个人还没出现,他不希望苏爷爷的事情再次发生,故而只能沉默不语。
“陛下知道是谁。”
宁杰依然用沉默回答,皇后却选择刨根问底。
“那陛下为什么不去抓她?”
宁杰的声音像杯子里那杯凉透的茶,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朕没有证据。”
皇后像是在点拨宁杰一样,继续说道:
“陛下不需要证据。”
“您是皇帝。”
宁杰低着头说道:
“……朕知道。”
“朕可以不讲证据。”
“可以下旨抓人。”
“可以杀。”
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朕知道。”
“但朕不想。”
皇后终于不再追问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如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下去:
“因为开了这个头,就收不住了。”
“今天杀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
“明天杀一个‘可能是同党’的人。”
“后天杀一个‘只是说过她好话’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便殿里的七个人一圈,语气沉重了几分,也带着些许茫然。
“杀完了。”
“然后呢?”
便殿之内又回归到最初的时候,无声无息,宁杰揉着自己的眉,说道:
“朕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宁妃的声音从殿角悠悠传来。
“陛下。”
“您说,不回答就是答案。”
宁妃靠在躺椅上,日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淡。
“那您现在不杀那个人——”
“答案是什么?”
宁杰终于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重新放到自己的手旁,这才说道:
“答案就是——”
“还没到那个地步,也没到那个时候!”
这次终于没人再问了。
皇后率先起身,轻轻的施了个礼,说道:
“臣妾告退。”
“陛下,下月十五——”
“协议臣妾还是会带的。”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推门出去了。
丽妃走过宁杰身边的时候,开口说道:
“陛下。”
宁杰嗯了一声,
她也走了,袖口那点纸灰还在。
妙嫔从窗边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过宁杰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袖口那片洇湿的湖水已经干了。
烈嫔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
她走到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
“陛下。”
“臣妾再想想。”
“想出来了……再来回陛下。”
门合上之前。她的手在门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块已经摸过很多遍的旧伤疤。
婉妃没有走,她目送着众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宁杰。
“第二册的账本……”
“第三册,臣妾不写了。”
“您要是想学,臣妾还是可以教的。”
玉妃是最后一个走出便殿的,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陛下。”
“嗯。”
“林悦那本书……”
“扉页臣妾留下了。”
“账本第一页也有她写的字。”
“那个没烧。”
御书房偏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宁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宁杰一个人坐着,坐到福顺为他新续的茶,又凉了的时候,他把那七张扉页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还有三张是空白的。
他把扉页叠好。
放回抽屉。
窗外那棵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妙嫔临走前问的那句话。
——那您还来吗?
他没有答,但他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