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搜书焚书— ...
-
“苏爷爷……死了。”
福顺的感应得到了应验,他眼圈微红,进来禀报的时候,宁杰正在埋头苦批折子。
宁杰的笔尖停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滴在纸上,像一滴血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福顺跪在地上,声音露出一丝悲伤,牙咬的紧紧的:“司礼监的人去送早膳,敲门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之后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怎么死的?”
“太医看了,说是年纪大了,睡过去的。”
宁杰沉默了,他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会这么快,昨天他还在给福顺提醒,说他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提醒了又怎样?还不是这个结果?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洇开的墨,那滴墨咧着嘴,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昨天的那个提醒,他没经历过毒打,你经历过,又如何?
宁杰想起昨晚他还站在御书房窗边,说“朕再想想”的时候,老太监弯下腰,行了一个四十年前的老礼,退着出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苏爷爷,他闭上眼,只觉得一股血正在往脑门上冲,他强压着,暗自咬牙问道:
“福顺。”
“奴才在。”
“昨天那五个老太监。每个人在他那儿待了多久?”
福顺意识到可能和昨天见面的时间有关,连忙说道:
“……回陛下,苏爷爷见人素来不长,左一进去半盏茶,左二进去不到一盏,左三……”
“平均多久?”
福顺大致算了算,然后给出了一个约莫的数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宁杰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惊到了那些人,这才让老太监没有任何一丝异常的睡过去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一定是害怕了。
他只知道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苏爷爷一个人。
他问了“穿越”。
他问了“先帝怎么死的”。
他问了“她们是什么人”。
他让苏爷爷把四十年前偷听的课,一句一句回忆给他听。
他忘了外面还有人等着。
他忘了老太监六十七岁了。
他忘了“年纪大了,睡过去的”是什么意思。
他手背上的骨节凸起,又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朕该压缩一下时间的。”
福顺听出了宁杰的自责,但他不想劝,也不能劝,因为他自己也很悲伤,是那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苏爷爷死了,下一个会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因为下一个,有可能也会是他福顺,所以他只能静静地听着宁杰懊恼。
“应该和其余几个太监一样的时间的,半盏茶,一盏茶,问完就走。不该留他那么久。”
福顺的嘴像上岸的鱼一样,张了几下。
他想说“陛下,这不怪您”。
但他看到宁杰垂下去的眼睫,和他一样有些悲伤和落寞的表情,他还是把嘴闭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福顺说道:
“去查,苏爷爷生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吃过什么东西,昨天有没有人进过他的院子。”
福顺咬着牙应了一声,爬起来退到门槛边,他又停住了,他知道宁杰有“补充”“提醒”的习惯。
“还有……查完之后……把结果烧了。”
福顺一时没反应过来,断断续续的问了一句:
“烧……烧了?”
“嗯。”
“陛下,那查来——”
宁杰没再解释,他不想福顺也“知道的太多”,更不想他也“睡过去”,说完之后,宁杰拿起那支搁了许久的笔,继续批折子。
三天后,福顺回跪在地上,头快埋进地砖缝里,声音里带着些许愧疚。
“陛下,奴才无能……”
“查不到?”
“是。”福顺不知道宁杰会不会因为他的“无能”而发火,因此颤颤巍巍的补充道:“苏爷爷的院子,奴才翻了三遍,连地砖都撬开看了,他生前见过的人,奴才一个一个审过,没有可疑,他吃过的东西,奴才让太医验过,没有问题。”
“就好像……没人害他。”
“就好像他真的是睡过去的。”
宁杰默默接过福顺呈上来的那叠纸。
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证词。
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把那叠纸放在御案上。
“知道了。”
福顺依然跪在地上,眼圈更红了。
宁杰发现窗外那棵槐树还在,叶子比那天落得更多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血债——只有血能偿还。”
福顺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带着血的未来,但未来有多远,是谁带着血,他不知道,他唯一确定的是,不是他福顺。
宁杰回到书案前,手指在那叠查不出任何东西的纸上敲了半天。
第二日。
宁杰发布了自穿越以来的第一道圣旨,以前也发,但那只是大臣们拟好,他盖章。
这一次是他主动发的,从御书房里发出,传遍六宫。
搜书。焚书。
凡前朝所遗、来历不明、宣讲“独立自主”“婚姻自由”“女性觉醒”之书籍、册子、讲义、语录——
一律收缴,三日内交至内务府,逾期不交者,按私藏禁书论处。
接到圣旨那天,丽妃蹲在铜盆儿边,手里捏着半张黄纸,她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把黄纸叠好,一寸一寸的向盆里的火苗靠近,火舌一卷,纸边卷曲发黑。
她的旁边摆着三本书,因为年代久远,封面已经模糊不清,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
她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面一行隐约可见的字,顺着笔迹,还能看见字写的很娟秀。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她呆呆的看着那行字,出神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扉页一点一点从书上撕下,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袖子里,剩下的书毫不犹豫的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中,火苗蹭得一下蹿了起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又热又亮。
但是,她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
婉妃站在玲珑阁的书架前,书架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三本书,一本是手抄的,一本是刻印的,还有一本上面写的有前朝那位娘娘亲笔写的批注。
她把那本带有亲笔批注的那一本从地下慢慢抽了出来,轻轻翻开,像是故人重逢一样小心翼翼,扉页上写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赠婉嫔,愿你有自己的账本,也有自己的底气。”
落款是一个“林”字。她的手指在那个林字上轻轻抚过,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扉页已经被撕了下来,她不动声色地把撕下来的这一页,夹进那本刚刻印好的《玲珑账语·贰》里。
然后,她抱起剩下的那些书,面无表情的扔进门口的木箱里,木箱已经横七竖八的堆了一大堆书,她没有一丝心疼的盖上箱盖。
然后转身,没有任何回头看一眼的意思。
栖云阁。
宁妃靠在躺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早就被她翻得滚瓜烂熟的《前朝风物志》,书签还夹在苏州那一页。
福顺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不敢往里进,生怕惊扰了这位的“生病”多年的娘娘的驾。
“娘娘,内务府的人来了……”
宁妃只是哦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直接说道:
“书在架上。”
“……全部?”
“全部。”
福顺往里走了两步,一眼望去,书架上一排书放得整整齐齐,明眼一看就知道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看着这一排约莫二十来本的书,挥了挥手,示意底下人把书搬走。
福顺以为宁妃会哭,会闹,没想到她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那本唯一的漏网之鱼——《前朝风物志》,不知道是在作何感想。
空白的扉页,没批注,没赠言,没落款,看不到任何前朝之人留下的痕迹,就是一本纯粹讲苏州桥的书。
她把福顺和一干人当作不存在,就只盯着自己的那本书,不言不语,继续看。
坤宁宫。
皇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架前,脸上看不出一丝抗拒和抵触,就像眼前的人,和即将发生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内务府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她不发话,没人敢起来,为首之人等了半天,见皇后没有任何反应,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娘娘,陛下的旨意……”
皇后同样没说话,她静静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女则》,翻开看了一眼,扉页是空白的,同样没落款、批注和赠言,然后把书又给塞了回去。
“拿走吧。”
内务府的人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的抱着书箱鱼贯而出,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皇后一个人站在空了一半的书架前,站了许久,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湖心亭。
妙嫔依然坐在雷打不动的老位置上,静静看着湖面,如老僧入定,任由鱼竿架在一边,鱼漂在水面微微点着头。
福顺划着船靠过来时,只喊了一句:
“娘娘……”
妙嫔连头都没回,直接说道:
“书在亭子里,自己拿。”
福顺上了亭子,角落里早就摆好了一个竹箱,箱盖半开着,像脚下水面底下的贝壳,半张着嘴,露出里面一叠手抄本。
福顺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蹲下翻开第一本,小心翼翼的打开,生怕弄坏了这本书,扉页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两行字:
“静心。独处。听风。看水。”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从潦草的笔迹判断,像是随手写的。
福顺把这本扉页上写着字的书轻轻放进箱子里,稍一用力搬了起来,准备上船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等等。”
福顺应声而停,回身望向这位钓了几年鱼的妃子,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扉页……帮我撕下来。”
“……娘娘?”
“那页是我的。”
福顺只好把箱子重新放下,找到那本扉页上写着字的书,稍微一用力,呲啦一声撕了下来,递给了她。
妙嫔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那页撕下来的纸,放进袖子里,这才开口。
“走吧。”
福顺这才又重新抱起箱子,上了船,船划出去很远。
妙嫔一直看着水面,那只鱼漂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脑袋里的问号像远处鱼儿吐出的水泡,浮在了水面上。
上次那个人说,不跟它抢了。
——它知道吗?
揽月阁。
门关的严丝合缝,
福顺站在门口耐着性子敲了半天,没人回应,又敲了三声之后,才和宁杰来的时候一样,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
烈嫔见来的人是福顺,眨了下露出的一只眼,生硬的说道:
“玄女今日不见客。”
福顺把箱子放下,施了个礼,这才说道:
“娘娘,内务府有令,前朝遗书一律收缴——”
话还没说完,就被烈嫔生生打断:
“没有。”
想是她也不敢把福顺这个跟在宁杰身边的大太监得罪死,在把门缝收窄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没有书。”
说完也不管福顺作何反应,直接关门。
福顺站在门口,看了看空空的箱子,又看了看那扇半旧的门板,想敲,又不敢敲,犹豫了许久,这才放弃,摇着头走了。
门里,烈嫔背靠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里藏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
第一张,笔迹工整:
“九天玄女者,西昆仑之神女也。凡信女斋戒沐浴,焚香祝祷,可感玄女降临,护佑平安。”
第二张,笔迹潦草:
“你不需要是任何人。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第三张,只有一行字: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她默默把这三张纸抽出来,盯着第三行字看了半天,不知是看累了还是怎地,又悄无声息的把纸叠回去,塞进袖子里。
从始至终,门缝都没再开过一点。
玉记。
玉妃站在柜台里,福顺故意把箱子放在柜台上。
“娘娘,书……”
“没有。”
福顺不敢计较玉妃的态度,只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娘娘,内务府查过册子,这铺子是前朝林氏盘下的,她名下有书——”
“那是她的书,不是我的。”
翻过一页账册,这才幽幽地补充道:
“她人都不在了,书也该跟她一起走。”
福顺想要继续说下去,但一看她这个态度,也没敢再问,只好抱着空箱子走了。
玉妃继续对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从正在看的那页,重新翻回第一页,还是那个扉页,上面有一行不属于她写的字。
“玉记——存银三百两,于景安十四年腊月”,落款是一个“林”字。
三日后。
御书房,福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说道:
“回陛下,六宫书籍已收缴完毕。”
“共得书一百四十七册,讲义二十三份,语录三十九张。”
“已全部焚毁。”
宁杰没理会他说的,只是看着御案上那一小叠纸,不是书,是扉页,撕下来的扉页。
有写“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
有写“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的。
有写“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的。
有写“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的。
每一页都有落款。
同一个字。
林。
宁杰把那一小叠扉页拿起来,像欣赏画册一样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这个林……是哪一任?”
福顺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奴才不知,这位在的时候,奴才还没进宫!”
宁杰没有了问下去的欲望,他把那叠扉页重新整理整齐,收进抽屉。
没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