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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后宫开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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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杰让开的课开在寿宴后第三日。
地点同样放在了偏殿,没香案,没蒲团,就一圈儿矮几,几碟瓜子,一壶酽茶。
来听课的拢共只有七人,即便平均年龄五十一岁,宁杰也不嫌他们年纪大,所以他们的平均入宫年限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四年,至于成家年龄么?额……零!
福顺在门口,脸上愁得挤成了一个疙瘩,那一脸褶子皱得像一团抹布,他心里一阵埋怨,陛下啊陛下,您开课就开课吧,干嘛让老奴来讲?您看老奴这张脸,咋看也哪不像会讲课的?还讲的是正常的夫妻如何过日子?这不是要了老命了吗?因此他哭丧着脸,一阵哀嚎。
“陛下,老奴自小入宫,已经……净身。”
“哪里懂得正常夫妻如何……过日子?”
宁杰皮笑肉不笑的靠在门框上,边往外吐瓜子皮儿边说。
“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啊?”
福顺被宁杰一句话给噎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吐出俩字。
“……见过。”
“讲。”
福顺哪知道怎么讲,俩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张了半天也没蹦出来一个字。
把宁杰气得拿起嘴边还没吐出的瓜子丢向了福顺的脑壳。
“你讲不讲?不讲朕换人讲。”
福顺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求饶。
“讲!奴才这就讲!”
“……俺爹是个货郎。”
殿内六位老太监齐刷刷看向他。
福顺像是觉得丢人,眼珠子根本不敢看人,只好盯着地面磕磕巴巴的说道:
“走街串巷,卖针线,卖顶针,卖松紧带。”
“奴才娘是裁缝铺的闺女。”
“最初嫌俺爹穷。”
“整整三年,没给过他好脸色。”
宁杰等了半天没下文,只好气笑着问道:
“后来呢?”
福顺臊眉搭眼,见宁杰有了怪罪他的意思,只好继续往下讲。
“后来俺爹攒了三年钱。”
“给我娘打了一对银耳环,是那种纯银的,不是镀银,八钱重,底款是‘宝华楼’。”
“我娘收了。”
“第二天就去衙门领了婚书。”
殿内的老太监们一个比一个蒙,根本不知道宁杰逼着福顺讲这干嘛,这不是流水账吗?这也叫课?堂堂一届皇帝,站在门口听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真是闲得慌,他们只敢心里想,谁敢说?他们只好静静地等着下一个,希望下一位的故事没这么——干巴。
没过一会儿,宁杰把目光落在了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太监身上,像是鼓励他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宁杰的“好意”,只好开口,哪知道这老太监不是开口讲他的故事,而是问福顺。
“宝华楼?底款是什么体?”
福顺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才吐出俩字:
“……隶书。”
“是京西那家?”
福顺像是来了兴致,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您也知道?”
老太监把面前那碟瓜子往前推了推。
“那家铺子,景安十二年关的,你爹攒的那三年,怕是有年头了。”
宁杰没想到老太监的一句话,直接把福顺给打入了谷底。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节课可能讲不下去的时候,另一个太监用他那公鸭嗓讲起了他的故事。
“当初我爹是个木匠,我娘压根儿瞧不上他,因为他只会做板凳,不会做箱子。”
“后来呢?我爹打了三年板凳。”
“把我娘家从堂屋到灶房所有的板凳,全换了一遍。”
“我娘坐了三年,坐习惯了。”
“第四年,嫁了。”
众人听完皆是一乐,笑声总算化解了福顺的尴尬,因此福顺也挤出了一丝笑意,便殿里的气氛变得没那么沉闷,
宁杰走到面前那碟瓜子前,抓了一把,问道:
“还有吗?”
第三个太监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朝宁杰微微鞠躬示意,见宁杰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开口。
“我爹是个账房,我娘是东家的小姐,记账对不上,让他去教,教了三个月,账还是对不上,但……婚书对上了。”
偏殿里的老太监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气氛终于被活跃了起来。
第四个太监站起身来,先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转了个圈,挥手示意大家先别笑,然后才开始讲道:
“我爹是个剃头匠,我娘是隔壁卖豆腐的,他俩好了八年,没成亲,后来我爹问我娘当初为什么不肯和他成亲?我娘说,剃头的手艺养不起家,后来我爹把手艺传给了我叔,自己改行卖猪肉,卖了两年,盘下一间铺子。”
“我娘嫁了,嫁的那天,我爹给她打了三斤五花肉。”
第五个太监低着头,幽幽说道:
“奴才不记得爹娘了,奴才只记得,六岁那年逃荒,娘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奴才,她自己饿死了。”
便殿里又回到了最初的无声模样,宁杰把那碟瓜子推到他面前。
“吃吧。”
老太监没动,宁杰也没再劝,这种心酸,即便他是皇帝,也劝不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算作安慰。
故事讲完,宁杰来到窗边,发现窗没关严,风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往屋子里挤,把窗纸吹得一鼓一落,他往外看了一眼,偏殿的墙角,站着一个人,月白衫子,袖口有一小片没拍干净的纸灰。
宁杰没有上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散了吧,明天接着讲!”
第二天墙角站了三个人。
第三天成了五个人。
第四天宁杰本人没去,只是让福顺过去了一趟,回来后,福顺禀告说:
“陛下,偏殿的窗户……关不严了。”
宁杰拿着折子看了半天才抬头看了福顺一眼。
“那就别关。”
福顺哼哼唧唧了半天才哼唧出了一句。“……还有,瓜子不够了。”
宁杰没好气的瞪了福顺一眼,心说你连这种破事都解决不了?更是惊叹于那七个人的超强战斗力,翻了个白眼问道:
“全给炫完了?”
“陛下,敢问炫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猛吃的那种!不说这个了!库房那五斤呢??”
“哦,也嗑完了。”
宁杰把奏折往桌子上轻轻一摔。
“……朕那碟私藏的呢?”
福顺小心翼翼的上前了一步,哭笑不得的回答道:
“……娘娘们嗑光了!”
宁杰又拿起一本奏折,气哼哼的说道:
“好家伙!不是说净心吗?嘴上没闲着!服了”
“陛下,好家伙又是何意?”
“你别管!”
他端起茶碗,伸着懒腰走到窗边,盯着窗外偏殿的方向的七个人影,得嘞,七个人全部到齐,说明自己的课没白开,宁杰甚至有了一种首战告捷、旗开得胜的感觉,他原本计划能有一两个人来就已经不错了,但没想到这七个祖宗居然能聚在一起,这让他有一点匪夷所思。
只见那七个人,
一个慵懒的靠在门槛边,斜倚着门框,手里捏着空瓜子碟,伸手去抓时,才发现瓜子早就被自己给磕完了。
另一个坐在台阶上,毛毯将自己的膝盖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毯子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瓜子壳,她自己也没发现。
石灯旁站着一个,发髻依然梳着利落的纂儿,搞笑的是,她的袖口上,沾着不知是湖水还是茶渍一直没干,不过她也不在乎,听得津津有味。
墙角蹲着一个,只是这次面前没有摆铜盆,身边也没有六间的纸房子,手里没像往常一样拿着一叠黄纸给自己烧,她时而沉思,时而发呆,倒是自己的耳朵一动一动的,使劲儿朝着偏殿里面动。
倚在廊柱上那个,仍然没有改了自己的风格,月白的衫子似乎总也穿不腻,只是领口那朵歪了一瓣儿的莲花,今天好像正回来了一点。
最远处自己带了个凳子的那个,手里没有鱼竿,即便坐在已经有些发烫的阳光底下,依然纹丝不动,半截裤脚是湿的,宁杰很想问问,是不是今天受不了自己空军了,所以直接下水去抓鱼了。
只有皇后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后面,像是路过,又像是放不开架子,不愿站在其他人前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大气,一身藕荷色常服,素银簪子,把她整个人映衬得很是端庄。
所有人都没看宁杰,更没有人转过头来看宁杰是不是在看着她,她们只是听着偏殿里的太监们传出来的故事,既没有翻白眼,也没有不屑,只是像茶馆里的听书人,不对故事点评,更没有任何想要纠正的意思,只是听着。
地上那几片被风吹散的瓜子壳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
宁杰休息完毕,走回到御案前,拿起一本新的还没批的奏折,打开后,说了一句。
“去买。”
福顺很没有眼力见儿的问了一句:
“陛下,买多少?”
宁杰很想说你这孩子,连这种破事,难道也要朕教你?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虽然想说,但他终究没说,宁杰甚至想,要是连这种事都要朕这个去教,那朕早晚也得像先帝一样,活活被气死。
他的笔尖落在奏折末尾处的一刹那,忽然有了新灵感,落笔前喃喃自语道:
“是时候告诉她们答案了!”